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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指了一间空房:“住吗?” 莲花楼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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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住进莲花楼的第七日,李莲花终于把屋顶修好了。
他蹲在瓦片上,一只手按着新换的乌瓦,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旧伤在阴雨天里总爱闹脾气,昨夜那场雨把他折腾得几乎没合眼。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念那把细瘦的嗓门仰头喊他:"李莲花!粥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仰着一张晒出几点淡褐雀斑的小脸,双手拢成喇叭状,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粥要凉了!"
狐狸精蹲在她脚边,也跟着仰头朝屋顶汪了一声。
李莲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前些年自己养的那条狗一直挺安静的,怎么来了个小的,连狗都跟着聒噪起来。
他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动作仍是轻巧的,只是衣摆沾了灰,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苏念已经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等着了,见他进来,熟门熟路地把粥碗塞到他手里,又转身去捞腌萝卜。
"今日多切了两片姜,你不是说下雨天关节疼么。"她把碟子搁在桌上,又搬来两个矮凳。
李莲花低头看着那碗白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中央卧着一颗剥好的水煮蛋。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坐下开始吃。
苏念坐在对面,捧着自己的那碗粥,安安静静地喝。她喝粥不发出声音,是这些天李莲花留意到的,跟她那双总是赤着的脚一样,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小心翼翼的习性。
"你的鞋呢?"李莲花忽然问。
苏念一愣:"什么鞋?"
"我前天让镇上赵婆婆给你做的那双。"他记得清楚,给了赵婆婆三十文钱、一块剩下的蓝布头,说了码数。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丫子,脚趾头不自在地蜷了蜷:"……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起来?"
"怕穿脏。"
李莲花放下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苏念被看得有些发毛,往碗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黑眼睛。他便不说话了,起身走到柜子前翻找一阵,拿出一个旧布包扔到她面前。
"打开。"
苏念迟疑地拆开布包,里头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鞋,鞋头绣了两瓣极淡的莲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女人手笔。鞋底磨得薄了些,却干净齐整,像是被人仔细收着舍不得穿。
"这是……"苏念抬头。
"以前……故人的。"李莲花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味药材的名字,"你穿正好,放着也是落灰。"
苏念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李莲花以为她又要哭。但她没有,只是把鞋抱在怀里,低头闷闷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小跑着上了楼。
李莲花坐在桌前,听着楼上窸窸窣窣的动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枸杞煮得软烂,姜片切得薄,粥底有隐隐的甜。他忽然记起许多年前有个姑娘也喜欢往粥里放枸杞,说对眼睛好,还非逼着他喝完一整碗。
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那天下午,苏念穿着那双青布鞋坐在院子里,抱着李莲花给她的旧医书——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标满了药名,是她这些天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描下来的。
"当归,补血。"她对着药屉低声念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黄芪,补气。甘草,调和诸药……"
李莲花坐在廊下磨刀,刀刃在青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磨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院中那个认真背书的小小身影,嘴角便不自觉牵一下,又低下头去。
"李莲花,"苏念忽然喊他,"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走方郎中,那你怎么不去镇上摆摊?"
"摆摊做什么。"
"赚钱呀。"她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你赚了钱,就能吃上肉了。"
李莲花磨刀的手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吃素很多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我不爱吃肉。"
苏念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纪的、洞悉的了然。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接着低头背书。
日头偏西的时候,莲花楼来了第一个病人。
是个赶了十几里山路来的老农,背着个七八岁的女娃,女娃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老农一见李莲花就要跪下去,被李莲花一把扶住。
"孩子烧了三天,镇上的大夫说没法子了,说让来找你。"老农眼眶通红,裤腿上全是泥,"都说青州城外有个怪郎中,什么疑难杂症都敢接,我……"
李莲花已经把孩子抱进了诊堂。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李莲花俯身把孩子放在榻上,手指搭上那只小小的手腕。他的神情和那天在乱葬岗捡到她时一模一样——没有慌张,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安静如水的专注。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他报了一串药名,头也不抬地吩咐苏念,"第三屉左起,各三钱。"
苏念愣了一瞬,转身就往药架跑。她认识那几味药的位置,李莲花教过她。可她的手在发抖,抓药的时候洒了好几粒,慌慌张张地捧到诊台上,却见李莲花已经施完了针,正用手帕擦那女娃额上的汗。
"水。"他说。
苏念赶紧去倒温水,端过来时李莲花接过,一手托着女娃的头,一手小心翼翼地喂水。他动作轻柔,像在喂一只雏鸟,而那女娃烧得迷迷糊糊,却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老农站在诊堂门口,攥着草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念退到角落里,抱着药杵没说话。她看着李莲花忙前忙后,煎药、敷额、换帕子,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可他周身那种安定的气息却像一盏灯,把整间诊堂照得温暖而踏实。
"好了。"半个时辰后,李莲花直起身,对老农说,"烧退了,今夜别让她着凉,明天再喝一剂,就好了。"
老农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拆开层层手帕,里头零零碎碎的铜板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文。李莲花伸手拿了两文,把剩下的推回去。
"够了。"
老农望着那两文钱,嘴唇哆嗦了半天,领着退烧的女娃走了。临走时那女娃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冲李莲花笑了一下,又冲角落里抱着药杵的苏念挥了挥手。
苏念看着那对父女消失在暮色里,转头问李莲花:"你不收钱?"
"收了啊。"李莲花蹲在灶台前洗手,把指尖的药渣冲干净,"两文,一碗面钱。"
苏念抱着药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后好好学医。"
李莲花甩了甩手上的水,偏头看她。
"我帮你。"她说得很认真,"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干那么多活了。你看你腰又疼了,手也抖,要是有人帮你抓药、煎药、招呼病人,你就能歇一歇。"
李莲花望着她那双黑漆漆的、没有丝毫玩笑意思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旧伤,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甩了甩手上的水:"学医很苦。"
"我不怕苦。"
"背药名很难。"
"我背下来了,十六味,你要考我吗?"
李莲花被她噎了一下,竟真的坐下来,随手抽出一张方子:"那你念念,这个方子是什么?"
苏念凑过来,皱着眉辨认纸上潦草的字迹:"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
李莲花挑了挑眉。
"你教过我,"苏念得意地弯起眼睛,"养血活血的,治女子经血不调。"
李莲花被"经血不调"四个字呛得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摆摆手:"行了行了,会了会了。去把药屉擦了,明早我教你认新药材。"
苏念应了一声,搬着小板凳去擦药屉了。狐狸精跟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她擦一个抽屉,它就凑过来闻一闻。
李莲花站在窗边,看着暮色里那个蹲在地上认真擦药屉的小姑娘,和她身边那条傻狗。
窗外起了风,吹得屋角的灯笼轻轻晃荡,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自己也是这般年纪,蹲在药房里笨手笨脚地捣药。师父在背后看了他半天,忽然说:"相夷,这江湖很大,可有一间药房,便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时他不信,他觉得剑才是安身立命的东西。
如今他信了。
莲花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灶台上煨着明日要用的药汤,院里晒着的陈皮散发出清苦回甘的气息,狐狸精趴在苏念脚边打起呼噜,而那个小姑娘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遍一遍地擦着药屉。
李莲花关了窗,走去灶台边添了把柴。
火光大盛,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也映着角落里那个伏在药屉上睡着了的、瘦瘦小小的身影——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药的抹布,头一点一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又顺手把狐狸精从她脚边轻轻拨开,免得它压着她的腿。
"好好睡。"他低声说。
然后他回到灶台前坐下,守着那一炉明灭的火,像守着一整个江湖里,最安宁的角落。
月色上来了,莲花楼在官道旁静立如常。楼里多了一间房,房里多了个姑娘,灶台边多了一把小凳子。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莲花在灶台前撑着头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苏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当归……三钱……"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睁眼。心头微微一漾,又压了下去——给她熬了十年药,这回竟轮到她惦着给他补一补。灶火哔剥,他假装没醒,只把那句药名在心底念了两遍,念得比经文还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