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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她那天,他什么也没问 瘟疫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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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一阵米香唤醒的。
那香味钻进她的梦里,把那些纠缠不休的、惨白的、僵冷的东西一点一点驱散。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眼皮,入目是一方低矮的木质天花板,上头刻着莲花的纹样,边缘有些旧了,却被擦得很干净。
她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盖着一床薄被,被面上干干净净,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淡青色的细棉布短衣,虽大得有些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却是从来没穿过的好料子。
谁给她换的衣裳?
苏念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却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她歪歪扭扭地撑起身子,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张窄榻,榻边有个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豆大,安安静静地跳着。
屋子另一头开着扇小窗,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上浮着一片不知名的叶子,翠绿翠绿的。
而门帘外头,透过来一团暖融融的烛光,还有——
"咕嘟咕嘟。"
是药罐子煮沸的声音。
苏念鼻子一酸。她隔着那道布帘子,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坐在矮凳上,正守着一只小泥炉。炉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他低着头拿一把蒲扇轻轻扇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大夫。"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顿了顿,偏过头来。
李莲花手里还端着那只药罐,用一块粗布垫着罐耳,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火上端下来。他起身撩开门帘走进来,看见苏念撑着身子坐在榻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眼底倒是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挺精神嘛。"他把药罐放在小几上,又顺手拿过一只碗来倒药,"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明天早上。"
苏念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里头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根须,味道苦中带着一点清甜,像是甘草的味道。
"我……"她抿了抿嘴,"我衣裳是谁换的?"
李莲花端着碗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那张窘迫的小脸,面不改色道:"隔壁王婶。"
"……隔壁?"
"莲花楼隔壁。"他把药碗递到她面前,"我借她家的灶煮了点粥,顺便请她帮你收拾了一下。放心吧,我在外头等的。"
苏念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药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药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苦味在舌尖化开,接着涌上来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进胃里。
"李大夫,"她放下碗,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出来,"这是……你家?"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她:"算是吧。我走南闯北,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自己搭了这么一座小楼,底下安了轮子,想去哪儿推着走就行了。"
苏念瞪大了眼睛。
她刚才迷迷糊糊的没注意,这会儿才隐约感觉到身下确实有些微微的晃动,像坐在一艘船上。她探头往窗外看——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官道的轮廓,两旁是成片的荒草地,再远处是一线黑黢黢的山影。
真的会动。
"你……你带着一座房子到处走?"苏念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李莲花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唇角弯了弯:"怎么,没见过?"
苏念摇头。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爹娘在世时也曾在青州城里开过一间小茶摊,南来北往的客商形形色色她都见过。可带着房子走的郎中,别说是见,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她又抿了抿嘴,"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这句话一问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莲花的表情没有变,仍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苏念就是觉得,他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一些。他走过来坐在榻边,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而然地像做过千百回。
"因为你还想活。"他说。
苏念怔住。
"我在那堆人里翻了那么久,"李莲花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大多数尸体眼睛是闭着的。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念想了。可你不一样,你那双眼还在动,还在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头有药汁的印子,还有一点洗不掉的艾草黄渍。
"我这个人吧,别的不行,就是看见想活的人,总忍不住拉一把。"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药碗的热气里,闷闷地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我知道。"
"我爹娘都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把我捡回来,"苏念终于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蓄着泪,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你不怕我是累赘吗?"
李莲花看着她那副明明委屈得不行还要强撑的模样,忽然伸出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怕啊。"他说,"可我已经捡了,总不能扔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懒懒散散的调子,可苏念就是觉得,他揉她头顶的那只手,很轻,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粥在灶上温着,白米粥,加了点红枣。"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你喝完了药再喝一碗粥,然后接着睡。明天你要是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我给你看看楼下的药材,帮我晒晒。"
苏念愣了愣:"你要我干活?"
"不然呢?"李莲花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她挑了挑眉,"我可不养闲人。"
他说完就撩帘出去了,留下苏念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捧着半碗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黑乎乎的,丑丑的,可喝进肚子里却暖得让她想哭。
爹娘走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跟她说"来,回家了"这句话了。
可现在,她躺在一座会移动的小楼里,被一床带着皂角清气的被子裹着,闻着药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听那个人在外头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调。
苏念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药喝完。
苦的。
可也是甜的。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榻。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凉丝丝的,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她走到门帘边,悄悄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莲花楼的一层摆着几排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陈皮、甘草混杂的香气。屋角悬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温馨而安宁。
李莲花坐在灶台边,正拿一只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粥。他哼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调子却莫名地悠扬,像夏夜田埂上的风。
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看够了就出来喝粥,地上凉。"
苏念吓了一跳,赶紧放下帘子。
过了几息,她又忍不住撩开一条缝,小声问:"大夫……你为什么要叫莲花啊?"
李莲花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灶台的热气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时候我师父捡我的时候,旁边刚好有一池莲花。他说,人这辈子就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师父呢?"
这一次,李莲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准备缩回去的时候,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死了。"
就两个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苏念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坐在灶台前的清瘦背影,明明还哼着那么悠闲的调子,明明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的灯火里,可她却觉得,他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凉意,像深秋的月亮。
"大夫,"她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看他,"粥好了吗?我饿了。"
李莲花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赤着脚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病后不正常的红晕,可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他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了一点。
"好了好了,别急。"他拿碗盛粥,往里面加了一勺红糖,递给她,"小心烫。"
苏念接过碗,也不回榻上去,就蹲在灶台旁边,呼呼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她喝得很慢,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了似的。
李莲花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顶。
"以后别喊大夫了。"
苏念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那喊什么?"
"喊李莲花就行。"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苏念,念念不忘的念。"
李莲花愣了一下。
念念不忘。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过血、握过剑、如今只剩下一身药味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念念不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头冲她笑,"好名字。"
窗外月色清朗,夜风穿过荒草地,带着泥土和草籽的气息涌进莲花楼的小窗。
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药罐子里的残渣已经凉透了,一盏灯笼、两个人,一座会移动的小楼停在官道旁,安安静静的。
苏念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李莲花伸手接过她的空碗:"去睡吧。"
"你呢?"
"我把药渣倒了就来。"
苏念点点头,乖乖地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莲花正蹲在门口倒药渣,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侧脸对着她,眉目清俊,神色平静,像一汪看不出深浅的水。
"李莲花,"她喊了一声。
他偏头:"嗯?"
"晚安。"
李莲花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眼底终于漾开一点点细碎的光。
"晚安,念念。"
那天夜里,苏念睡在莲花楼二层的窄榻上,盖着那床薄被,闻着楼下飘上来的残药香气,头一回在噩梦里没有惊醒。
她梦见一片很大很大的莲池,池水碧绿,莲叶田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池边,手里拿着几枝刚摘的莲蓬,回过头来冲她笑。
他说:"念念,来剥莲子。"
她跑过去,跑得飞快,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梦里没有瘟疫,没有死人,没有饿到发昏的肚子。
只有满池子的莲花,和那个人温和的、从不催促她的声音。他从不问她何时离开,她便也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走的。后来她才懂,这世上最深的善意,不是救你于水火,是让你安于一隅,连想逃的念头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