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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客气的墙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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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杳在电梯里把工牌摆正。指腹擦过照片上那张不笑的脸,她对自己说:第三周了。好好干活。别多想。
工区里已经有人了。江梨站在郑楠工位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外掏什么:「热的,趁热吃。」
「我吃了。」
「再吃一个。」江梨把纸袋往她桌上一搁,转头看见林杳,眼睛一亮,「杳杳!正好,多买了一个,你吃。」
林杳:「……谢谢梨姐,我吃过了。」
江梨的手顿了一下:「吃过啦?那这包子——」她举着纸袋看了两秒,郑楠伸手:「给我,我第二波。」
「你牙刚好,别吃太多。」江梨把纸袋放回自己桌上,「我留着中午吃。」
林杳放下包,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听见江梨在那边说:「楠楠,明天那个单子,你帮我核一下呗。」声音亮,快,跟第一天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那个纸袋上收回来。以前江梨给她东西,她会接过来,揣进心里,存上半天。今天她没接。她觉得自己做得对——不接,就不欠;不欠,她走的时候就不用还。
上午江梨路过她工位,敲了敲显示器边框:「今天给姐姐泡杯咖啡呗,热的,三分糖。」
以前她会拐个弯,说「你使唤人」之类的话。林杳抬起头:「好。冰的没有,热的可以。要奶吗?」
江梨愣了一下:「……我逗你玩的,坐着吧。」
「哦。」林杳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江梨站在她工位边,站了两秒。她有点说不清刚才那个「哦」是哪儿不对——以前林杳接她的玩笑,会先笑一下,再拐一个弯,把话还回来。今天她接得认真,像接一张工单。她把这点不对劲揣起来,走了。
十点多,江梨去茶水间,碰见林杳也在。她高兴了,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昨晚睡得怎么样?看你眼睛有点肿。」
林杳端着杯子,没有躲,也没有动:「还行。」
江梨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她记得这孩子以前被她一碰就会僵住,耳朵尖会红,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猫。今天她站得笔直,像被揉的不是她的头。江梨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蔫蔫的。」
「没蔫。」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林杳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反手挡在嘴前,放下手,端着杯子走了:「梨姐我先回去了,表还差一点。」
江梨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没喝一口的杯子,看着她的背影拐出茶水间。她想起第一天,她说「你以后不用挡」,那孩子把手放下,耳朵热了一片。刚才那个挡——她说不上来,像是挡给谁看的。她把这个念头甩掉:我瞎想什么呢。
林杳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来,水还烫。她盯着杯口的热气,想:她揉我头了。以前她会僵住,会想那一小片温度能留多久。今天她站着,没有躲,也没有让,等她揉完,说一声「还行」,走了。她对自己说:带教姐姐跟实习生,就该是这个距离。她把这个距离在心里画好,像画一条线,不许自己跨过去。
中午食堂,何小满先占好座,朝她招手。林杳端着盘子过去,何小满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我打了番茄牛腩!分你一半!」
「不用,我打了。」
「那交换,你尝我的,我尝你的。」
两个人正换菜,江梨端着盘子过来了,看了一眼座位:「挤一挤,我也坐这儿。」何小满往里挪:「梨姐!坐!」
江梨坐下来,把盘子放好,看了一眼林杳的碗:「就吃这么点?你最近吃得少。」
「够的。」
「够什么够。」江梨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鱼夹过去,「补补脑子,下午还要核数据。」
「谢谢梨姐。」
林杳把鱼吃了。江梨看着她吃完,有点满意,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以前她会说「你自己吃」,拐着弯地推回来,推来推去,推不掉,才笑着说谢谢。今天她一句「谢谢梨姐」,干脆利落,像把账当场结清。
林杳把辣椒油往江梨那边推了推:「梨姐,辣的要吗。」
「要。」
「纸巾在这边。」
江梨伸手抽了一张:「……我自己来。」
「嗯。」
江梨把纸巾放回桌上,忽然觉得那两声招呼周到得过了头,像服务员给客人递菜单——周到,挑不出错,也亲不起来。她低头扒了口饭,没再说话。
何小满在旁边讲开放日的事:「杳杳!咱们节目再排一遍!我跟你说,我把台词改了一版,特别好笑——」
林杳被她逗得笑起来,笑得很开,没挡嘴。
江梨看着林杳对何小满的那个笑,又看看她刚才对自己时那个周到得体的笑。她低头吃饭,自己也没想明白自己在比较什么。
下午,江梨给林杳发消息:「调研的表你跟小满核过了吗?周三前要交。」
过了十分钟,回:「核了。」
「发我一眼。」
「好,下班前发你。」
江梨看着这行字,等了一会儿。以前林杳回她消息,会带个「梨姐」,会问「你忙不忙」,会多发一句没什么用的话。现在她回消息像回工单,三个字,五个字,准时,干净,挑不出毛病。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发一句俏皮话,想了想,没什么好发的,又放下了。
下班前,林杳把核好的表发过去:「梨姐,表发你了。」
「收到,我晚上看,明天跟你说。」
「嗯,不急。」
江梨盯着那个「嗯,不急」,看了两秒。以前她说「明天教你新的」,那孩子会回「好!」带个感叹号,隔一会儿又补一句「晚安」。现在她把客气话都说完,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下班铃响,江梨在电梯口等她:「杳杳,一起走?我顺路去趟超市。」
「我跟小满约了排练,梨姐你先走吧。」
「……行。」江梨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江梨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想:我是不是哪儿得罪她了?她把周末过了一遍:座位,碰杯,群里报平安,让她们路上小心——没有。那她怎么——她又想:孩子忙。节目要排,调研要交,忙起来话少,正常。她把「正常」两个字摆好,像摆一块招牌,挂上了。
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两张桌子,何小满说这儿凉快,拉着她在这儿对台词。何小满念到第三句,把「客户的验收单」念成了「客户的燕尾服」,林杳没绷住,笑出声。何小满:「你笑什么!你念你也错!」林杳念了一遍,也念错了,两个人笑到趴在桌上。收银员隔着玻璃看她们,也跟着笑了一下。
林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发现她跟小满在一起,笑是真的,不用管表情,不用想哪一句该接、哪一句不该接。她把这半天开心收好,想跟小满说一句「实习真好」,话到嘴边,她看见自己把它收了回去——她知道那后面还跟着半句,半句她不敢说出口的话。她没说,何小满也没问。
排练到八点多。何小满的兴致还很高,说要再来一遍,林杳说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何小满挽着她的胳膊下楼:「你今天有点闷啊,怎么了?」
「没怎么,累了。」
「那早点睡!周六团建咱俩坐一起!」
「嗯。」
林杳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坐在床边。桌上那只歪耳朵兔子看着她,耳朵还是歪的。她把它摆正,它又歪回去,她没再管它。
她拿出手机。置顶的对话框只有一个。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对自己说:今天她给了我包子,我没接;她夹了鱼,我吃了,说了谢谢。账结了,很好。她又想:我这样客气下去,她早晚会习惯。她习惯了,我走的时候,就不难看了。
同一片夜里,江梨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郑楠发来消息:「周六团建接龙,别忘了。」
「记着呢。」
「你怎么还没接。」
江梨看了一眼群,接龙刚开了个头。她划到林杳的头像——她今天没怎么在群里说话。江梨退出群,又点开林杳的对话框,下午那句「嗯,不急」还停在那儿。她看了两秒,退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划到何小满晚上发的排练照片,点开,林杳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桌子边,笑得弯着腰。她放大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她想:节目排得挺热闹。她把这句评价在心里放好,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锁了屏。
她想:孩子跟我客气起来了。那我少招她,别让她觉得我烦。她把自己这边的让步想了一遍:不逗她,不揉她头,不没事找她说话。她想,这是我该做的,带教嘛,分寸感。她把「分寸感」三个字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放心了。
她把水喝完,关灯。黑暗里她躺了一会儿,想:行,就这样。客客气气的,也挺好。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以为自己明天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