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8、你让我选的别人 不一会儿，

　　不一会儿，何小满的消息就来了：「周日晚上聚餐！庆祝你们组客户方案过了！梨姐请客！」

　　林杳看着「梨姐」两个字，回：「……我不去了吧。」

　　「为什么！你明天有事？」

　　「没有……」

　　「那必须来！我都去，你还不去？你可是组里的门面！」

　　林杳想了想，打：「行吧。」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只歪耳朵的兔子。她对自己说：就是去吃顿饭。她明天没别的事，不去反而奇怪。

　　周日傍晚，小馆子，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坐满了人。郑楠说今天庆祝客户方案过审，菜已经点了一轮。林杳跟着何小满进包间的时候，江梨正站在桌边安排座位，一手插兜，一手指着椅子：「楠楠，你坐我旁边。」

　　郑楠坐下来。

　　江梨又指了指对面：「杳杳，你跟小满坐那边。」

　　林杳顿了一下。「……好。」她走过去，在何小满旁边坐下。何小满一把揽住她的肩：「终于！我跟我家杳杳坐一起！」

　　林杳笑了笑。

　　她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江梨已经坐下了，正侧着头跟郑楠说话，郑楠推了推眼镜，低头笑。江梨旁边是郑楠。她这边是何小满。

　　她心里那把尺子，自己量了一下：「她旁边」和「小满那边」。量完，她把尺子收起来。不数了，她跟自己说好的，不数了。

　　菜上来，包间里热闹起来。有人举杯敬郑楠和江梨：「客户那边磨了这么久，总算过了，两位功臣！」郑楠：「别别别，主要江梨能说。」江梨端着杯子：「那是，我这张嘴，死的能说活。」满桌笑。

　　林杳也笑，笑到一半，想起什么，没挡。

　　第一回，江梨隔着桌子喊她：「杳杳，转盘到你那边了，那个虾你尝尝。」

　　「好，谢谢。」林杳夹了一只，放进碗里，没吃出味。

　　第二回，江梨又问：「杳杳，你们开放日节目想得怎么样了？」

　　「在排了，小满写的本子。」

　　「行，排的时候叫我，我给你们把把关。」

　　「嗯。」

　　何小满接话：「梨姐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林杳没接话，低头剥虾。

　　何小满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谢谢。」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林杳把那筷子菜吃了。她忽然想：跟小满的「谢谢」，说出口就完了，轻飘飘的。跟江梨的「谢谢」，她收着，收成了账。一个「谢谢」，她能在心里存半天。她不知道这账什么时候才能平。

　　林杳坐的位置斜对着江梨。她剥虾的时候，眼睛忍不住往对面飘——江梨在给全桌人倒饮料，走到谁旁边就给谁满上，嘴里说着「来来来」；江梨在跟人碰杯，笑得很大声；江梨在给郑楠递纸巾，顺手还拍了郑楠一下，说「你少吃点辣，牙刚好」。快，亮，顺手，对每个人都一样。

　　林杳低头，把虾放进嘴里。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江梨把糖放在她手心里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那份好是只给她的。

　　她没再往对面看。

　　第三回，江梨端着饮料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过来：「来，跟姐姐碰一个。」

　　林杳站起来，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江梨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又说不上来，顿了一下，「……行，吃好喝好。」她端着杯子，回自己那边去了。

　　林杳坐下来。何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梨姐今天老找你说话。」

　　林杳：「嗯，她带我的嘛。」

　　「也是。」何小满信了，转头去跟晓晓抢最后一块排骨。

　　林杳低头吃菜。她心里那句话涨到了嗓子眼：让我选别人的是你。找我说话的也是你。这算什么？

　　她没说。她把这句话和菜一起，咽了下去。

　　另一边，江梨坐回自己位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还往对面瞟。郑楠看见了：「你干嘛呢，还专门跑过去碰杯。」

　　「我那不是怕她闷吗。她今天话少。」

　　「有吗？」郑楠往对面看了一眼，「我看她跟小满聊得挺欢的。」

　　「……」江梨又喝了一口。

　　「对了，开放日节目定了没。」

　　「定了，林杳何小满。」

　　「行，那我就不操心了。」郑楠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聊起下周的事，「对了，下周公司团建，群里接龙，都去啊，真心话大冒险那种。」

　　「去去去。」有人应。

　　江梨又往对面看了一眼。林杳正跟何小满头挨着头，看一个手机屏幕，两个人都笑。林杳笑得没挡嘴。

　　江梨转回头。她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头了。她想了想，这孩子今天怎么不看我。以前她……她想了半天，以前林杳也没有总看她。可是今天，林杳一次都没往这边看。

　　她端着杯子，忽然想起上周六晚上，那孩子站在路灯底下，笑着说「周一见」。今天她坐得那么远，说「谢谢」，客气得像她第一天来报到。

　　她给自己摆了一排解释：她跟小满玩得好，正常。她昨天玩了一天，累了，正常。她周一要交东西，忙，正常。

　　她把这一排「正常」摆好，低头吃菜。吃了一口，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杳在笑，还是没看她。

　　江梨忽然觉得这顿饭没什么滋味。她也说不清，是菜没滋味，还是别的。

　　散场前，大家开始穿外套。江梨掏出手机，打了一句「到家说一声」，看了一眼对面——林杳已经去拿外套了，背对着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了。她改成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到家了，在群里报个平安。」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想，自己单独发一句，显得多此一举，孩子跟小满一道回去，用不着她操心。这个理由很顺，她信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道别。江梨站在门口，看见林杳出来，叫住她：「杳杳，你住哪儿？顺路的话我送你。」

　　林杳：「不用，我跟小满一路。」

　　何小满：「对，我俩顺路！」

　　「……行。」江梨说，「那你们路上小心。」

　　「嗯，梨姐再见。」

　　「再见。」

　　林杳跟何小满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梨还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包间的灯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郑楠从里面出来，喊她：「走啊，看什么呢。」江梨抬头：「……没看什么。」她跟郑楠走了。

　　林杳转回头。何小满还在叽叽喳喳，说排骨、说节目、说下周的团建。林杳听着，嗯嗯地应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她把手揣进兜里，在心里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一遍：让我选别人的是你。找我说话的也是你。

　　这算什么。

　　她没说出口。这句话跟了她一路。

　　到了小区门口，何小满挥手：「明天见啊！」「明天见。」林杳上楼，开门，没开灯。桌上那只歪耳朵兔子坐在黑暗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新消息。她坐下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