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41、少放盐 林

　　林杳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照在床尾。手机没有新消息。她躺了两分钟，听见楼下有人在拖垃圾桶。

　　周六。

　　出租屋比昨晚安静。昨晚她开着笔记本看直播，弹幕滚过屏幕，隔壁敲过墙。今天什么都没有了。她起身的时候被子滑到地上，弯腰捡起来搭在床尾。

　　她起来刷牙，水龙头的水凉得牙齿发酸。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搬来第一天买的，叶子比刚买的时候长了一截，有一片尖发黄。她浇了点水，开始翻冰箱。

　　鸡蛋还有三个，西红柿一个，昨天剩的半根葱。

　　她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碗里，蛋壳掉了一块进去，用手指去捞。油热了倒蛋液，刺啦一声，油烟扑上来。她翻炒了两下，把西红柿丢进去，加了盐。盐放少了。她又加了一点，想起楼下新开的那家面馆，雪菜肉丝，十二块。

　　她妈要是知道她自己做饭，大概会说"别烫着"。她妈就是这样，什么都担心，但从不问为什么。她发了一条"周末快乐"过去，妈妈回"你也是。吃饭了没"。她回"吃了"。没说是自己做的。

　　面煮好了她盛在碗里，坐在窗台边吃。手机搁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打开对话框。

　　「今天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发出去了。她没加"你吃了吗"，也没问周末干嘛。就是说了。

　　江梨的回复来得快：「你还会做面。」

　　「嗯。简单的那种。」

　　「放了什么。」

　　「西红柿。鸡蛋。葱。」

　　「盐呢。」

　　林杳舔了一下嘴唇：「放了。」

　　「多少。」

　　「……正常量。」

　　江梨：「半勺都多了吧。」

　　林杳笑了一下，没挡嘴。她回：「下次少放。」

　　「你以前做饭吗。」

　　「没有。实习以前连煮面都不会。」

　　「那谁教你。」

　　「没人教。看视频学的。」

　　江梨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下午干嘛。」

　　「去趟超市。周一有个会，要准备点东西。」

　　「什么会。」

　　林杳愣了一下。她没跟江梨说过周一的会，那是公司内部的产品评审，实习生也要旁听做记录。

　　「你怎么知道周一有会。」

　　「你们产品评审每月第二个周一，上个月你就在整理材料。」

　　林杳把筷子放下了。我嘞个豆，她记得。

　　「嗯。要准备一份用户反馈的汇总。」

　　「做完了吗。」

　　「还差一点。」

　　「做完发我看看。」

　　「不用吧。你周末也休息。」

　　「我看看不费事。你周一去的话跟我说一声。」

　　林杳看着这句话。"跟我说一声"。可以是带教姐姐的习惯，可以是随口。她打了「好」，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盐确实放少了。她又笑了一下。

　　吃完她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声音很大。洗完碗她擦了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相册图标在屏幕上亮着。昨晚的截图还在里面——舞台、灯光、一个很小的人。她没有点开。打开就像等下一张。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换衣服。

　　下午去超市，推了个小车，买了鸡蛋、牛奶、一包纸巾。路过水果区，草莓很新鲜，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不是想买，就是看看。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阿姨在挑酸奶，挑了半天拿了两盒最贵的。林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妈妈也是这样，什么都挑最好的，自己舍不得吃。

　　回到家把东西收好，她坐在窗边翻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目光落在显示器边框上。

　　那张流程图的便利贴还在。右下角翘起来了，翘了快两个月。从她画完贴上去的那天起，那个角就没平过。她每次看见都想按，每次又觉得按了就像认了什么。

　　她把杂志放下，伸手把那个角按了按。纸有点硬，她压了十几秒，角终于平了一点。她把旧杂志压在上面，拍了拍。

　　晚上江梨发消息：「你周末就这些？没出去玩。」

　　「上午做了饭。下午去了超市。」

　　「做了什么饭。」

　　「刚才不是说了。」

　　「我忘了。再听一遍。」

　　林杳舔了舔嘴唇：「西红柿鸡蛋面。」

　　「放盐了吗。」

　　「放了半勺。」

　　「那差不多。」

　　林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楼有人开灯，窗帘是黄的。

　　「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

　　「去吃了没。」

　　「没有。打算周一开会的时候去。」

　　「你周一的会开多久。」

　　「一上午。」

　　「忙完跟我说一声。」

　　又是这句。林杳看着屏幕，没有追问。

　　「好。」她回。

　　「你现在在干嘛。」

　　「看窗外。」

　　「看什么。」

　　「对面楼窗帘。黄的。」

　　江梨：「你这个人。」

　　「嗯。」

　　「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

　　林杳坐直了：「能。」

　　电话接通，江梨的声音比消息里的字近。

　　「我刚洗完头。」

　　「嗯。我听着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本来就安静。」

　　江梨笑了一声：「我今天睡到中午。昨晚累了。」

　　林杳没问昨晚是什么。她说：「我下午去了超市。」

　　「买什么了。」

　　「鸡蛋。」

　　「就鸡蛋。」

　　「还有牛奶。」

　　「你这超市逛得够省的。」

　　林杳笑了一下：「一个人去，买多了拎不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梨说：「也是。」

　　又聊了几句，江梨说她在梳头，林杳说嗯，江梨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林杳说在听。

　　「听什么。」

　　「听你梳头。」

　　「有什么好听的。」

　　「梳子刮过头发的声音。」

　　江梨停了停。然后她笑了，声音很轻：「你这个人。」

　　「你以前也这样吗。听别人梳头。」

　　「没有。就听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梨说：「那你早点睡。周一忙。」

　　「好。」

　　「忙完说一声。」

　　「嗯。」

　　挂了电话，林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一盏灭了，又亮回来。

　　她站起来去关窗。窗外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她缩了一下脖子。关窗的时候她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很小的泰迪，走得比主人还慢。她看了一会儿，直到狗拐过楼角不见了。

　　回到桌前，她把杂志从便利贴上拿开，看了看那个角。平了。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便利贴的胶有点干了，粘不太住。但角是平的。

　　她把显示器关了。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谁。然后她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