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11、放回工作那一栏 周三早上，

　　周三早上，林杳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九楼到了，门开，前台姐姐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今儿够早啊。」

　　「嗯，早点来把昨天的数据核完。」

　　「你们组最近挺忙的？」前台姐姐顺口问，「我看开放日节目单都贴出来了，有你！」

　　「嗯……有。」

　　「到时候我给你拍照！」前台姐姐端着杯子走了。

　　林杳走到工区，坐下来，打开电脑。昨天那份调研表还停在屏幕上，光标在最后一格闪。她把手搭上键盘，开始核。

　　八点四十，郑楠过来，放了一杯豆浆在她桌上：「这么早？」

　　「嗯，数据差一点。」

　　「正好，」郑楠说，「下午客户那边要看这批数，你核完帮我出一版汇总，行吗？」

　　「行。」

　　郑楠走回自己工位。林杳喝了口豆浆，把表格往下拉，继续核。她核得很细，一行一行对，对到眼睛发酸，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剩一周多。她看着那根秒针走了两格，又低下头，继续。

　　她核完一批，在中间插了一行公式，又拆掉，重新排。这套核法是她教的——那天傍晚她教她的时候说过：「先拆列，再对行，眼睛就不会花。」她照着做，眼睛确实不花。她一边做一边想：她教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都好用。她把「好用」两个字记住，继续做。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从今天起，她收下的每一份好，都要标好用途。教过表的，是带教姐姐；发过糖的——她想了想，糖的事她还没想好归到哪一栏，就先放着，不急着归。

　　十一点半，何小满跑过来拉她去吃饭：「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食堂里，何小满一边吃一边感慨：「你最近好拼啊，午休都不睡。」

　　「实习嘛。」

　　「实习怎么了，实习也要命啊。」何小满看她，「还有，你笑得假。」

　　林杳顿了一下：「有吗。」

　　「有！你以前笑会露牙的，现在都是——」何小满学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睛不动，「这样。」

　　林杳被她学得没绷住，笑了一下。何小满指着她：「你看！这样才对！露牙的！」

　　林杳把笑收住，低头扒饭。何小满把红烧肉分她一半，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回去：「你吃。」

　　「你最近饭量小了。」

　　「天热。」

　　何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周六团建，真心话大冒险，你报了没？我看群里接龙你还没接。」

　　「还没。」

　　「我报了！你快点接！我要跟你坐一起！」何小满说，「听说梨姐主持，她肯定搞一堆花活。」

　　林杳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主持？」

　　「郑楠姐说的！说梨姐自来熟，主持没人冷场。」

　　「哦。」

　　林杳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真心话。她想到这三个字，喉咙里那个东西又动了动。她把它压下去，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走回工位。

　　下午，郑楠在群里张罗下午茶：「天热，一人一杯，我请。」群里一片欢呼。林杳拿到自己那杯，是一杯冰的柠檬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她说谢谢，放在桌角，没有插吸管。核完一批，她才拿起来喝了一口。柠檬茶是甜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她想：以前这种甜，她能记住一整天，记到晚上睡前还要翻出来看一眼。今天她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干活。甜还是甜的，只是她不再往心里存了。

　　三点，她把汇总表发过去。郑楠回：「这么快？我看看。」过了十分钟，郑楠走过来：「行啊杳杳，比我快，这个口径也对，下午客户那边就用你这版了。」

　　「好。」

　　郑楠推了推眼镜，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挺适合干这行的，心细。」

　　林杳看着她走回工位，坐下来。她发现自己心里确实有一点高兴，那种高兴很轻，很干净，跟江梨没有关系。她想：原来不数那些东西，日子也能过。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稳，像把一把尺子收进笔袋。

　　下午四点，江梨在群里回了一句：「这版数我也看了，口径没问题。」

　　林杳回：「谢谢梨姐。」

　　江梨：「不谢。」

　　群里安静了。林杳看着那个「不谢」，想：以前她会加个表情，或者加一句「明天教你新的」。现在她也学会两个字收尾了。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同步，也没打算想清楚。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她打开手机，点进设置，把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取消了。

　　她第一次置顶，是第一天晚上。那天她回家路上反复想那句「明天见，我的实习生」，到家就把她置了顶，怕自己错过什么。当时她觉得自己挺傻的，但没取消。今天她取消的时候，手没有抖，也没有犹豫。她以为会难过，结果只是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把「我会教你」从心口拿出来，放回工作那一栏。那一栏里有快捷键，有表格公式，有她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倒着长的树——她教过的东西，都好好的，一件没丢。她给那一栏贴上标签：带教姐姐。以后就是这个称呼了，别的，没有了。

　　傍晚，江梨路过她工位，看见她桌角那杯下午茶几乎没动：「不好喝？」

　　「没，我不渴。」

　　「那带回去喝，别浪费。」江梨说完，站着，像还想说什么。林杳等着。江梨最后只说：「……明天见。」

　　「明天见，梨姐。」

　　江梨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下午那版汇总，我看了，口径很稳，客户那边应该没问题。」

　　「郑楠姐核过的。」

　　「她核是她的，你写的是你的。」

　　「……谢谢梨姐。」

　　江梨：「行，明天见。」这回她真走了。

　　林杳站在原地，站了两秒。她想：她夸我了。她夸的确实是我做的。这种开心，也是工作的开心。她把这份开心也放进工作那一栏，放好，收拾东西，下班。

　　何小满今天约了同学，林杳一个人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拿出来看。她路过常去的那家便利店，没有进去。她直接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的灯亮起来，她洗了澡，坐在床边。桌上那只歪耳朵兔子还歪着，她没管它。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顶部——那个名字不在那儿了。她顿了一下，往下滑了两屏，才找到。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她自己发的：「好，谢谢梨姐。」

　　她看着那行字。她以为她会难过，但是没有。她看着看着，手指停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就一秒。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晾衣服。晾完衣服回来，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关了灯，躺下。

　　她想：明天把台词改完，后天开放日的事跟小满对一下，下周——她没往下想。她把眼睛闭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这样很好。放下，原来是这样放的。

　　手机亮了一下，何小满：「明天排练，记得带水！还有周六团建，你零食买了吗！」

　　林杳回：「买了，话梅。」

　　「就话梅？！算了，我带薯片分你。」

　　「好，谢谢。」

　　「客气啥！」

　　林杳看着那行「客气啥」，笑了一下，没再回。她放下手机，把接下来几天在心里排好：明天排练，周六团建，下周开放日。一格一格，填满。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