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失败后我嫁给了老板》代斯k

1、两条命 沈微有两条

　　沈微有两条命。

　　一条在白天，朝九晚不知道几点，工牌上写着"策展部执行专员"，月薪八千五，最近刚被一个空降高管盯上，日子越过越紧。

　　另一条在夜里。凌晨两点到天亮，平板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是微博上三十万粉丝的画手"微光"。评论区的头号铁粉"深蓝"已经连续打卡一千零九十五天，上个月单月打赏的金额，比沈微的工资还多。

　　沈微把那笔钱转进画展专用账户的时候，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数字摆在那里，他很想觉得自己有钱了，但算完场地费、装裱费、布展人工和应急备用金之后，距离总额还差五万。

　　五万块钱，他白天得干半年。

　　夜里可能快一些，但夜里他没时间多接商稿。因为白天那份工已经把他榨到了极限。

　　关掉计算器的同时窗外天蒙蒙亮了起来。他把平板和画笔推进床头柜抽屉最底层，动作尽量放轻，怕吵醒隔壁合租的室友。然后躺下，拉过被子，闭眼。

　　闹钟响的时候沈微觉得自己刚把眼睛合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是按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还在，但边缘有点卷了——昨晚画画的时候出汗蹭的。他从床头抽屉里撕了一张新的换上，对镜子贴好。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脸瘦，眼下青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盖住后颈的贴片。头发是栗色的、有点自然卷，他每次出门前都要用水压一压，但地铁坐完之后还是翘。

　　沈微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了三遍，放弃了。

　　挎包里有平板和画笔，有充电器，还有昨晚没吃完的半包饼干。他把它背上出了门。

　　地铁上很挤。沈微找了个靠车门的位置站定，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刷开了微博。

　　昨晚的线稿发了有十个小时了。他走之前又看了一遍——空地铁车厢，车窗玻璃上淌着霓虹光，靠窗坐着的人只有一个剪影。画面左上角的暖色用了十分钟调色，但最后定稿的时候还是选了他最熟悉的那种颜色。

　　叫"破晓"。是他三年前自己调的。

　　评论已经攒了三百多条，沈微一条条往下翻。前排都是常见的"好看""老师神了""蹲成品"，翻到快底的位置，深蓝的评论如期而至。

　　四屏长文，排版排得整整齐齐。第一段聊构图，第二段聊笔刷质感，第三段聊情绪，最后一句写着："老师熬夜了吧？黑眼圈画进角色里了。"

　　沈微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地铁车窗玻璃里的自己。黑眼圈确实有。但那是他自己的，不是画进去的。

　　他把那条评论反复看了两遍，锁了屏。

　　盛世集团的写字楼在CBD中心，全玻璃幕墙二十八层，一楼大堂有两部闸机和六个刷卡口。早上八点半，穿着深色西装和衬衫的人从各个方向汇进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响成一片。

　　沈微刷卡进了闸机，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从"微光"变回了沈微。一个普通打工人，项目进度滞后，上个季度绩效在部门倒数第二，最近新来的副总裁据说要拿人开刀。

　　他不知道那个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他有预感，他肯定是第一个被砍的。

　　策展部在十八楼。沈微出电梯的时候周姐已经在了，正往他桌上放新文件。看到他的时候叹了口气。

　　"昨晚又熬了？"

　　沈微点了头。

　　"那你今天小心点，"周姐把一摞资料拍在他桌上，压低声音，"新来的那位今天正式到岗，早上晨会所有人都要到。"

　　"什么来头？"

　　周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亲儿子。"

　　沈微把外套挂上椅背的动作顿了一下。

　　盛世集团的创始人叫陆峥，Alpha，六十五岁，业内出了名的铁腕。他只有一个儿子。沈微以前在行业新闻里扫到过这个名字，没太留意。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张照片上的人挺年轻，穿西装，长得像杂志里那种采访版面的配图。
　　沈微以为这种人只会出现在新闻里。

　　他没想到今天就要见到活的。

　　晨会在九点。

　　沈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他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低头假装在看上个月遗留的会议纪要。旁边的人在小声聊昨晚加班的事，另一侧有人在用气声补昨晚没做完的PPT。

　　沈微什么也没干。他拿着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辆地铁。

　　画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门开了。

　　沈微没抬头。但他先闻到的是味道——雪松。

　　冷得像冬天早上从山里砍下来的木头，还带着一种矿物般的凛冽感，从门口一进来就把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压了一层下去。

　　后颈的抑制贴绷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按住了。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那人在会议桌主位坐下的姿态，让所有人的交谈同时停了下来。
　　"陆景琛，"他开口说话，声调不高，没什么起伏，"以后策展部归我管。今天先认个脸，你们继续。"

　　沈微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头发修得很利落，眉眼好看得有点过，但他往那一坐，所有人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脸，是那股懒散又压人的劲儿。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每个人脸上大概停一秒左右。

　　扫到沈微的位置时，停了两秒。

　　沈微后颈的抑制贴又紧了一下。

　　陆景琛把目光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部门开始汇报进度。沈微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继续画——那个地铁草图被他完善成了完整的一节车厢，车窗里多了一个靠着的人影。画到第四个车窗的时候，策展部的汇报时间到了。

　　周姐站起来，把常规项目的进度挨个说了一遍。账面上一切正常，没有大问题。

　　然后陆景琛翻了一页文件。

　　"沈微，"他把那页纸转过来，语气跟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的项目，滞后百分之四十。交付期超了半个月。能解释一下吗？"

　　沈微站起来。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一起转过来看他。沈微拿着笔的手垂在身侧，他感觉后颈的抑制贴又开始松了。

　　"……前期对接出了点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陆景琛靠回椅背，腕表在会议室顶灯下面闪了一下。

　　"合作方那边更换了对接人，材料重新走了两轮审批。"

　　"哪家合作方？"

　　沈微报了名字。

　　陆景琛嗯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了。

　　"下周一之前补齐进度。有没有问题？"

　　"没有。"

　　"坐下吧。"

　　沈微坐下的同时感觉到侧脸在发烫。他不知道是因为被当众点名，还是因为那个停在身上两秒的目光。他把笔记本翻过新的一页，把刚才画完的那辆地铁整列涂黑了。

　　散会之后周姐跟着他一起走出去，低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过去了。"

　　沈微没吭声。

　　他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昨晚的线稿，把平板从抽屉里拽出来，用画笔做了一件事——把列车车窗里那个人影的轮廓线重新描了一遍。

　　那个人的侧脸线条，跟沈微自己的下颌线越来越像了。

　　他描了三笔，保存，把平板推回去了。

　　午休的时候沈微没去食堂。

　　他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坐在工位吃，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刷深蓝的最新评论。四屏长文他逐字看完了，其中有几句他反复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按了截图。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十八楼的大办公室中午很安静，多数人去了食堂，剩下来的都在趴着睡。沈微把凳子拖近了点，重新拿出平板，趁着没人注意，把昨晚那张线稿的细节又磨了一轮。

　　《余温》是他从一年前开始画的系列。第八张《跨年烟花》刚画完，第九张《空荡地铁》是昨天才起的稿。这个系列的每一张都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某一个都市深夜的场景里待着。每一张里都有一束光。很小，偏暖，总是藏在角落里。

　　沈微画完第九张的初稿时，把画面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车窗玻璃上那个霓虹倒影的处理还差一点意思，他试了两种调色，没太满意，保存了草稿收起平板，看了眼时间——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上班。

　　他趴桌上睡了二十分钟。

　　下午沈微去茶水间泡咖啡。

　　他对着开水机等水烧开的时候，身后玻璃门被推开了。沈微没回头，先闻到雪松味，淡了一些，但还是那股冷而清的调子。

　　他侧过身让了让。

　　陆景琛从他身后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拿了一瓶水，然后又站住了。

　　沈微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

　　抑制贴。昨晚出汗蹭松的，早上新换的那张在通勤路上又翘了一边。没镜子，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小块贴片的边角正翻在外面。
　　茶水间安静得能听见开水机咕嘟的声音。

　　大概过了三秒，那道视线移开了。陆景琛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从他旁边走了过去，雪松味淡出玻璃门的时候，沈微才伸手按了一下后颈。

　　他把翘起来的那一角压平了，端着还没泡完的半杯水回到工位。

　　桌上多了一张纸。

　　加班申请审批单，陆景琛的章已经盖好了。日期是今天。备注栏里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多了一行手写字："办公室有折叠床。"

　　那七个字写得有点潦草，钢笔字，笔压很重。沈微盯着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张单子翻了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看了一遍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折叠床。

　　他把那张单子仔细叠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那天晚上沈微又加班了。茶水间的咖啡已经灌了第三杯，他把周姐下午塞过来的那摞资料翻完了一半，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了。十八楼的灯亮着的不多，三两个人还在，都戴着耳机，对着电脑面无表情地敲键盘。

　　沈微把最后一份报告保存，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响了一声。

　　他背上挎包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十八楼尽头上楼梯转个弯就是通向副总办公室的电梯，那个方向的门缝下面透出一条亮白的光。

　　沈微没停下来。他走过去，下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还是亮着的。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开着两台电脑。一台是盛世集团的OA系统，沈微今天的工单打卡记录正挂在屏幕上。另一台是微博页面——"深蓝"账号，深夜登录。

　　陆景琛坐在办公桌前，手机里是下午沈微刚发出来的那张线稿预览。"空地铁"三个字打在标题栏里，图面上那节车厢和那个人影，跟沈微中午在工位上描的那几笔一模一样。陆景琛对着那张图看了挺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墨水渗进纸面的时候洇开了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沈微到公司的时候，桌面上放了一盒抑制剂。

　　进口货，包装上全是外文，没有拆封。市面上不太好买，沈微之前在某家代购的页面里见过同款，标价是药店普通款的三倍，他看了两眼就关了。

　　现在它就在他桌面上。

　　没有留言条，没有署名。纸盒拿在手里挺沉的，压手。

　　沈微把整盒药翻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向十八楼的走廊。这个时间部门只有一两个人刚到，周姐还没出现，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

　　他去问了后勤部的值班同事："昨晚有人拿钥匙进过策展部？"

　　同事翻了一下登记表："陆总来过一趟，说是有文件要取。"

　　沈微站在后勤部门口说了声谢谢，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他把那盒抑制剂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跟iPad Pro、折叠床审批单放在了同一层。他把抽屉合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合上了，又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三层东西叠在一起，看不出什么规律，但沈微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对位。

　　下午他打开OA系统查项目进度的时候，发现自己那条"滞后百分之四十"的记录已经被改了。"正常推进"四个字挂在项目状态栏里，跟旁边那些绿色进度条站成了一排。

　　修改时间：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盛世集团的规定，OA系统异地登录会有记录，但那个记录只有管理员和部门负责人能看到。沈微查不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公司九点上班，七点零三分天还没完全亮，那个时间出现在办公区的人，应该是整栋楼里唯一有二十八楼钥匙的那个人。

　　沈微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修改时间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型。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觉得仅仅是想一下就是在浪费公司的电——但那个想法没有消失，它在他脑子里稳稳地待着，像一节突然出现在铁轨上的车厢。

　　下午六点陆景琛又路过策展部一回，手里端着咖啡，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有往沈微的方向偏。

　　沈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晚上他坐地铁回家的时候，把白天收到的那盒抑制剂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包装盒右下角有一张贴纸，进口商的中文标签写着某个医疗代理公司的名字。沈微搜了一下，那家公司主要做高端医护用品供应，对接的客户以企业采购为主。

　　也就是说，不是随随便便能在药店买到的。

　　沈微又把搜索页面关掉了。

　　他回到家打开电脑，微博私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深蓝发来的，时间显示五分钟前："老师今天早睡。"

　　沈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座城市"——然后又逐字删掉了。

　　最后他回了一条："好。"

　　深蓝秒回了两个字："晚安。"

　　沈微看着那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后颈贴片下面的皮肤忽然轻微地发热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脸刷了牙，关灯躺在床上。
　　躺了三分钟之后他坐起来，打开了手机相册，把昨晚那张地铁线稿的修改稿调了出来，看了一眼车窗里那个人影的侧脸轮廓。

　　跟他的下颌线几乎重合。

　　沈微把手机锁了，躺回去。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件事：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有人在OA系统里点了几下鼠标，把半个月的滞后一笔勾销了。

　　昨天下午，有人在他桌上放了一盒买不到的抑制剂。

　　前天晚上，有人在他的加班单上写了一行字："办公室有折叠床。"

　　这些事情之间好像没什么关系。但如果硬要放在一起看，它们之间好像又有一点关系。那点关系小到什么都不是，但大到足够让沈微在深夜里多翻了一次身。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决定明天早点到公司。

　　去查一下七点零三分那个时间点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他还没想好查到之后要怎么办。

　　但那个荒唐的念头，已经从脑子里滑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