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劫》云卿也请安

13、初次交锋 萧玦踏进栖

　　萧玦踏进栖梧苑时，屋内正烧着安息香，甜腻的味道也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
　　沈知微没起身相迎，依旧坐在窗边，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那枚“沈记”银角子。晚翠大气不敢出地垂首立在一旁。
　　萧玦挥手屏退左右，连晚翠都被他一个眼神逼退到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只动了一块的玫瑰酥，又落在沈知微指尖那枚边缘带锯齿的银角子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冷笑。
　　“看来，七皇子妃入府第一日，便得了‘厚赐’。”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
　　沈知微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没绕弯子，直接将银角子拈起，递到他眼前：“殿下识得此物？这是从我院里新晋丫鬟春桃身上搜出来的‘沈记’官银。那碟点心里，掺了子午莲的粉。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阴毒，吃久了，人便废了。”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银子从丞相府流出，毒药……也和当初差点要了我那便宜姐姐性命的方子，有几分神似。殿下觉得，这‘厚赐’，该是谁的心意？”
　　萧玦没接那银角子，反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凉薄得近乎残忍：“沈夫人急于立威，孤并不意外。你既入了这府，便是她眼里的刺。这点子手段，不过是开场戏。”
　　沈知微气笑了，把银角子“嗒”一声丢回桌上：“所以，殿下是打算看戏？看着你明媒正娶的皇子妃，被我那好继母慢火细炖，熬成一锅毒汤，你再出面，去赚我爹爹几分感激涕零的忠心？”
　　萧玦终于回头看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沈知微，你很聪明，但聪明得有些不合时宜。眼下朝局，北有戎狄叩边，南有盐税亏空，你父亲在朝中能替孤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你以为，孤会为了你这‘私怨’，去动摇根基？”
　　他缓步走近，阴影笼罩住沈知微，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柳氏动手，不过是想看看孤的反应。我若此刻严惩，反倒落了下乘，坐实了孤沉溺女色、因私废公。她要立威，我便让她立。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损及大局，这点后宅腌臜事，孤没空理会。”
　　“不损及大局？”沈知微重复着这四个字，笑意越发冷，“那我的‘大局’又算什么？一桩交易，甲方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这交易，还怎么做下去？”
　　“保障？”萧玦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那抹冷意加深，“你以为，孤这府里，谁值得孤亲自出手保障？沈知微，你太高看自己，也太看轻这深宅里的规矩。你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孤的庇护，是你自己的机警。”
　　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那碟玫瑰酥，拈起一点碎屑，在指腹间碾开。动作间，沈知微清晰地捕捉到，他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鸷，指节也微微绷紧了一瞬——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毒物的厌恶与警惕，与他少年时的经历隐隐呼应。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淡漠：“那丫鬟，你自行处置。栖梧苑的守卫，孤会加派。至于柳氏……”他顿了顿，留下一句冰冷至极的话，“在这府中，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与其指望孤，不如多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没那么好杀。”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玄色衣袂扫过地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余光瞥向沈知微，丢下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记住，孤要的，是一个能安分守己、替孤稳住相府后院的皇子妃，不是一个需要时时护着的累赘。若你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这场交易，从一开始，便是你失了筹码。”
　　门“哐”地一声合拢，隔绝了他所有的气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沈知微一个人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翠红着眼眶从门外冲进来：“小姐……”
　　沈知微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枚小小的银角子，上面那个“沈”字，在烛光下狰狞可怖。
　　萧玦的话，像刀子，割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也彻底斩断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对“夫君”的侥幸。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好。很好。
　　她缓缓握紧手心，银角子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无比清醒。
　　这局棋，她得自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