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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榻上,他睁开淬冰的眼 新帝登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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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的烛火跳了三跳,晏殊坐在龙椅上,掌心微微发潮。
登基第三日,她还没习惯这身龙袍的重量。金线绣的五爪龙从肩头蜿蜒至腰封,沉甸甸地压着她单薄的骨架,像是一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枷锁。她昨夜对着铜镜练了两个时辰的坐姿——脊背要直,下颌微收,目光要落在殿中大臣的眉心之上,既不能太近显得心虚,也不能太远显得倨傲。内侍德全在旁捧着手炉,小声提醒她"陛下目光再散一分即可",她试了十七次才算勉强过关。
可眼下,那些夜里的功课全被一个人的出现打散了。
萧砚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只系了一枚素白玉佩,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他站在文官列首,身形颀长如松,偏生一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端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晏殊心头一紧的,是那双眼睛。
凤眼。狭长,眼尾微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形状,落在他脸上却冷得似淬了冰。他看人的时候瞳孔不动,眼睑微垂,像是在看你,又像是越过你看向你身后那面盘龙金壁。晏殊昨晚在铜镜前练的那套"眉心注视法",在他面前全不管用,因为那双眼睛根本不接她的目光,他只盯着她肩头那条金龙最末端的一片鳞甲,像是在数那片鳞甲上有几道金线。
"陛下方才所言,漕运改道一事,臣以为不妥。"
萧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灌进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话时唇角几乎不动,声线平得像一潭冬水,晏殊却觉得那潭水底下有暗流在推。她攥了攥袖口里藏着的暖炉——德全给她塞的,说是殿上阴冷,怕她手指冻僵了握不住朱笔。
"摄政王请讲。"她稳住声线。
萧砚终于抬眼。
就是这一眼。
晏殊感觉后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的龙鳞移上来,掠过她下颌、唇峰、鼻梁,最后定在她双眼之间的那一点。冰凉、精准、毫无波澜。像是有人把一柄出鞘的匕首横在了她眉心前三分处,再近一分就要见血,偏偏他又一分都不肯多进。
"漕运改道,涉及沿江七州二十三县。工部呈上的折子臣看过,预算所载银两较之旧道多出四成。"他顿了一下,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动作不急不缓,"但这四成里,有近两成是虚列。"
满殿嗡的一声。
晏殊余光扫见户部尚书的脸刷地白了,工部侍郎的官帽微微歪了一寸,像是被谁在背后撞了一下肩膀。她心里飞快地算——漕运改道是她登基前就拟好的新政之一,旧道泥沙淤积三年,粮船搁浅的事故翻了倍,沿江州府连递了七道请改折子。她昨夜还特意翻了一遍工部呈上来的账目,数字对得上,条款列得清,她看了两遍才在折子末尾批了"准"。
可萧砚说她批的是错的。
而且他在朝堂上说。当着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当着满殿几十双眼睛,他说她批的折子里有虚列。
晏殊感觉袖口里那只暖炉突然烫了起来。
"摄政王此言可有凭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预想中稳一些,只是尾音往上翘了一丝——就那么一丝。她自己听出来了,坐在她侧后方锦凳上的德全一定也听出来了,因为德全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手炉盖子,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
萧砚把那本折子举起来,右手食指在折子中段某一页上点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落在纸面上时甚至没有压出折痕。晏殊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半息,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也是这样一双长而瘦的手,在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下,替她按着一张密报的边角,他指尖压住的那处刚好是"兵变"两个字。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还不是这样。那时他眼里的东西像刚煮过的茶,热腾腾的,隔着雾气望过来,眉眼都模糊在那一团白汽后面。
"陛下请看第三页第十四行。"萧砚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她示意德全去接折子。德全小步跑下去,双手接过,又小步跑回来,弯着腰把折子展开在她面前。晏殊顺着他的指引找到那一行——"沿江码头修缮银两三万二千两,含木料、铁钉、雇工食宿"。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没看出问题。
"有何不妥?"她问。
萧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冰面上一条细纹在太阳底下闪了半瞬。可晏殊看见了,她坐在龙椅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这个角度恰好能把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收进眼底。
"沿江码头三年前刚修过。工部存档可查,那一年的修缮银两是九千六百两,木料用的是本地杉木,铁钉采购自邻县。"他声音依旧平直,"同样的码头,同样的长度,三年后报价三万二。臣想请教陛下——是当年的工部贪了,还是今年的工部准备贪?"
殿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晏殊听见户部尚书手里的笏板磕在了地砖上,脆生生的一声。工部侍郎已经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金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砖面上洇出两枚深色的圆印。
晏殊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还锁在萧砚脸上。
那双凤眼此刻终于完全抬起来了,完完整整地对着她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殿顶垂下的鎏金宫灯,明明暗暗地晃着两点细碎的光。可她仔细去辨,那光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像两块被寒泉泡透了的墨玉,黑得彻底,冷得彻底,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想让你想什么。
三年前替她按住密报的那双手,三年前隔着茶雾望过来还带着热气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却像是换了副心肠。
晏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登基那晚,宫宴散后独自回了寝殿,发现案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半枚旧玉佩,成色一般,雕工粗糙,边缘还有一道磕碰的缺口。她拿着看了很久,认出那是萧砚十六岁那年随手挂在腰上的东西——那年他刚进京,还是个骑烈马从御街上跑过去的少年,朝服都穿不规矩,玉佩系得歪歪斜斜。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宫宴上人来人往,谁也说不清那只锦盒何时出现在案头。她叫来德全问,德全摇头说没留意。
那半枚玉佩现在还收在她枕边的暗格里。
此刻萧砚就站在殿中,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文武百官的噤声与侧目,隔着龙椅与朝服之间明晃晃的尊卑界线。他的眼睛淬着冰,嘴角抿成一条极直的线,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剑,冷光凛凛地对着她的方向。
晏殊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折子上。
她拿起朱笔,在"三万二千两"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墨迹未干,朱砂的红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还没有凉透的血。
"漕运改道一事,"她听见自己说,"暂缓三日。户部与工部重新核账,摄政王——"她顿了一下,抬眼再次对上他那双凤眼,"请摄政王拟一份详细驳议,明日早朝呈上来。"
萧砚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檐角铃铎,幅度小到若是不仔细看都会忽略。可他颔首的那一瞬,晏殊捕捉到他垂下去的睫毛上,似乎沾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疲倦——就那么一刹那,快得像烛火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
再抬眼时,又是那双淬了冰的凤眼。
散朝后晏殊回到寝殿,德全替她卸下龙袍,一层一层叠好放进樟木箱中。她坐在妆台前拆发冠,手指摸到耳后一枚碎玉坠子,凉丝丝的,是她今早出门前随手从暗格里摸出来戴上的——那半枚旧玉佩的配坠。
德全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晏殊对着铜镜把坠子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掌心一点凉,像是攥着一小块昨夜的月色。
"德全,"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装睡的时候,到底是在躲什么?"
德全愣了一愣,躬着身子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晏殊没再追问。她把那枚碎玉坠子重新放回暗格,关上抽屉时指腹擦过木头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窗外暮色四合,勤政殿的方向传来宫人点灯的动静,一盏一盏暖黄的灯笼从廊下依次亮起来。晏殊望着那一串光亮出了会儿神——那里头有一盏是萧砚的。他今夜大概会宿在值房写驳议,写到什么时辰不好说,但写完之后他一定会吹灯、合衣、躺下。
躺下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房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早天亮之后,他还会穿着那身玄色朝服站在殿前,用那双淬了冰的凤眼对着她,声音平直地念完那篇驳议,一个字都不会多,一个字都不会少。
而她会在龙椅上坐着,脊背挺直,下颌微收,掌心或许还会潮。
但不会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