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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之上,他三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登基三朝, ...

  •   晏殊第一次被堵在宣政殿门口,是登基后的头一个早朝。
      天还没亮透,太和门的铜钉上凝着霜。她换上新裁的玄色龙袍,袖口金线绣的十二章纹硌着手腕,德全在一旁替她正了正十二旒冠,嘴里絮叨着“陛下慢些走”。晏殊深吸一口气,迈出殿门时,脊背挺得笔直——她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的“天子威仪”,直到德全打哈欠说“陛下再看,镜子里的人该脸红了”。
      可她没走出三步,就看见萧砚立在汉白玉台阶下。
      他穿着紫色蟒袍,腰悬一柄无鞘的长剑,像棵不打招呼便栽在路中央的松。身后跟着六位禁军校尉,甲胄齐整,刀柄上的红绸被晨风掀得猎猎响。晏殊的脚步一顿,十二旒珠互相撞击,发出细碎的、不体面的声响。
      “陛下。”萧砚拱手,没跪。凤眼微抬,目光越过她的冕旒,落在殿顶的鸱吻上,“臣昨夜收到北境急报,突厥三部落合兵,已破雁门。军情如火,需陛下即刻批阅调兵勘合。”
      他说“即刻”,尾音压得很平,像在宣读一纸早已拟好的诏令,而非向她请示。晏殊的手在袖中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勘合调兵须加盖天子行玺,而玉玺此刻还锁在勤政殿的鎏金匣里,钥匙在她枕下压了一整夜。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前朝旧臣在登基大典上那几张似笑非笑的脸,忘了把钥匙提前交给德全。
      “萧卿,”她开口,声线比预想中稳,“朝会尚未开始,军报可否容后再议?”
      “不能。”萧砚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她裙裾下露出的云头履。“突厥骑兵日行三百里,臣在兵部等了一夜。”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展开时纸张发出“哗”的一声脆响,“调兵勘合已拟好,只差陛下玺印。”
      晏殊看见那卷黄绫上墨迹淋漓,落款处“摄政王萧砚”五个字比正文还大一圈。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先帝灵柩还未出殡,萧砚便在百官面前举起这双手——当时掌中托着一份“推举新君联名书”,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五品以上官员的指印。她那时站在灵堂角落,丧服还没换,就这么被他“推”上了龙椅。
      “德全,”她偏头喊,声音不高不低,“去勤政殿取玺。”
      德全小跑着去了。萧砚就堵在石阶正中,既不退让,也不催促。晨光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肩章金线,晏殊这才发现他眼底一圈淡青——竟是真的一夜未睡。可她来不及心软,身后已经传来零散的脚步声,几位老臣正从侧廊绕过来,看见这阵仗,识趣地停在十步开外,低头数地砖。
      头一次堵,她输在毫无准备。等德全捧着鎏金匣回来,萧砚当面核验了印文,卷起黄绫转身便走,连句“谢陛下”都没说。晏殊站在阶上,冕旒挡住半边视线,只看见他紫袍的背影被朝阳拉成一道狭长的影子,正好投在她的龙靴上,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第二次堵,隔了两日。晏殊特意起了个大早,把玉玺钥匙系在腰间的玉带上,还用朱笔在勘合空白处加了批注——“着兵部三日内回奏粮草数目”。她自认这回准备充分,推开勤政殿侧门时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可萧砚这回没站门口。
      他坐在她批阅奏章的御案对面,手里端着德全沏的蒙顶甘露,膝盖上摊着一沓账册。见她进来,他搁下茶盏,指尖点了点账册封皮:“陛下,户部今年春汛拨给河工的银两,被截了三成。臣查过,经手的是您母舅家那位远房表兄。”
      晏殊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确实有个表兄在工部任员外郎,可那是先帝在时便安置的职位,她登基才三天,连人都没认全。“萧卿,”她坐下,试图拿回主动权,“此事应移交都察院,不该……”
      “不该直接找您?”萧砚打断她,身体前倾,肘撑在案沿上。离得近,她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和他冷冰冰的语气截然不符。“陛下,臣替您堵住了折子。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前朝老臣,若叫他先发难,您那位表兄今日就得下昭狱。臣来问您一声——这人,保是不保?”
      他问得坦然,仿佛不是在替她擦屁股,而是在跟她商量今晚吃什么。晏殊盯着他的凤眼,想从那里面找出嘲弄或威逼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倒影都干净。
      她沉默了。保,则落人口实;不保,则寒了外戚的心。萧砚把这烫手的山芋就这么搁在她面前,自己反倒退后半步,端起茶盏慢慢吹着浮叶。
      “容朕想想。”她说。
      “成。”他起身,袖摆扫过案角,“明早臣再来听回话。”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陛下那批注写得不错——‘三日内回奏’,比先帝还急三分。”
      门关上,晏殊低头看见自己方才攥着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在账册封皮上洇出一小团红渍,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血。
      第三次,是五日后。晏殊已经学会了在萧砚开口前先发制人。早朝上她抢在他前面宣读了北境布防的批复,又当众擢升了一位寒门御史,顺便把表兄调去了闲职——每一步都踩在萧砚可能发难的节点之前。散朝时她松了一口气,宽大袖口掩住微微发抖的手指,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局。
      可萧砚没走。百官鱼贯而出,他最后一个起身,走到丹陛前,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朝堂空了,只剩他跪在那里,蟒袍的下摆铺在冰凉的金砖上,像一朵绽放的紫莲。晏殊怔住——这是她登基以来,他第一次向她行跪礼。
      “陛下,”他低头,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发冠上的玉簪微微晃动,“臣有私事求您。”
      晏殊握紧扶手:“讲。”
      “臣府中有一旧仆,早年随臣征战伤了腿,去年告老。前日听闻他被地方官以‘勾结叛军’之名收押,臣查过,是冤案。”他抬头,凤眼里终于有了情绪,却不是什么温情,而是某种锋利的东西,“臣想请陛下下一道手谕,交刑部重审。”
      晏殊忽然懂了。他方才在朝上不开口,是等所有人都走光;他方才跪得利落,是拿膝盖换她一个人情。她若允,便是还了他前两次“堵”她的人情;她若不允,明日满朝文武就会知道——女帝连摄政王一个旧仆都容不下。
      第三次堵,不堵政事,堵人心。晏殊望着他跪在空旷大殿里的身影,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萧砚可用,但不可亲”。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手谕朕稍后便写。”她听见自己说,“萧卿请起。”
      萧砚站起来,袖口拂过膝上灰尘,躬身退了三步,转身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像冰面下一条鱼的影子。晏殊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因为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张冷若霜雪的脸,步出殿门,消失在一片刺目的日光里。
      三堵之后,晏殊回到寝殿,对着铜镜摘下冕冠。德全在一旁收拾,忽然小声说:“陛下,摄政王今日那一跪,跪得可真是……”
      “是什么?”
      “像是练过的。”德全缩了缩脖子,“膝盖落地的声响,跟砸钉子似的。”
      晏殊忍不住笑了。她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角弯起的弧度,和萧砚临走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暮色初临,她忽然想——今夜,要不要翻窗去他府上看看?看看那个朝堂上步步紧逼的权臣,私下里,是不是也这般滴水不漏。
      她没去。但这一念头像一粒火星溅进干草堆,在心底忽明忽灭地燃了一整夜。而此刻她还不知道,后来她真的会去,还会发现这人每晚都“睡”得雷打不动——那又是另一场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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