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西楼》西阁黛影

1、花里暂见（一）

　　坐看云起云落，直等春去秋来，日子过的飞快，一场极大的冬雪过后，又是一年花开。如今是保大九年，从嘉已经十六岁了。

　　草木繁盛的初夏时节，天气还不算闷热，从嘉一身藕合色薄纱大袖儒袍，百般无聊坐在本殿游廊的观望台前，手里拿着卷书，却也不看，只是静观游廊下深池子里的锦鲤游曳。身后忽被人拍了一下，听到一声脆脆的六哥。不由一笑，转过头去，果真见到四哥弘茂带着小弟从谦，正笑盈盈的站在自己身后，忙立起来，微微欠身问了四哥好，却被弘茂一把扶住，笑言道，“六弟何需多礼？”

　　一边儿随侍的宫娥看见几个皇子站着叙话，都有眼色的退下了，香雪吩咐平日里从嘉常使唤的两个丫头好生服侍着，自己转身去侧厅的茶房沏了壶才下的西湖龙井，可式摆好，放在海棠茶托里，又给送了去。

　　转过回廊，还没走到跟前儿，就看那几个人说笑着正要离去，一急，开口唤了声殿下，又忽想起于礼不合，忙把头复垂了下去。

　　从嘉听了，一回头，看见香雪窘迫的手持茶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由笑笑，扭身回来，“四哥来尝了这茶再去也不迟。”边说，边取了枚精致茶钟，凑到唇边一点，笑了句，“好茶。”

　　那边弘茂听从嘉如此说，也就折回身来，取了一杯，先闻闻，眉梢隐隐一抹笑意，一饮而尽，又低头看着从谦大大咧咧的喝完，才将两个青瓷茶杯递还给香雪，仿若不经意的一望，轻慢的一句玩笑，“六弟这儿，人好茶也好。”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得香雪不觉微红了脸，深深做了万福，候着他们都从角门出去了，才重直起身来，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直待到丫头小雀儿叫了声姐姐，这才回过神，一咬牙，扭身回去了。

　　晌午过了，香雪闷闷的在书房里给李从嘉收拾凌乱的书籍，正把书册都立起来，想放回格子里，却有一页被揉皱的扶风纸从其中落下来，香雪赶紧弯腰拾起。

　　展开时，目光所及是几行残句断诗，上头的墨迹似是被水给浸了，有些模糊，倒却仍旧依稀可辨，写得正是这夏日景致，“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

　　香雪看着看着，不由慢慢儿坐下来，细细咀嚼着词里的字句，唇齿留香，

　　正是三国时曹丕的那句“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想着，不由轻轻一笑，早听姐姐说起殿下的词儿写的好。如今一瞧，果真名不虚传，一路读下去，感觉就像那景物浮在眼前似的，只是为什么不接下去呢？方才倒是想了句，只是不知道……犹豫一下，慢慢提笔蘸墨，在后头接道：“针线慵拈午夜长。”工工整整的颜体楷书。

　　那“长”字儿的一捺还未写完，就听二门外呼啦啦的跪地请安声，匆忙搁下笔，几步走出房门，迎头正赶上从嘉回来。四目相对，足足愣了数十秒，香雪这才回过神，赶紧做了万福，“殿下千岁。”

　　从嘉略一点头，扶住香雪，“方才在做什么？”说着迈步进书房，边嚷热，边几下褪了外袍，一边儿专侍奉换衣的婢女忙上前将衣服接了，又另取了套石青色刻丝的寻常夏衣来给从嘉换上。从嘉立着等丫鬟扣住腰间的玉带，偏头望见香雪在一旁怔怔的，不由一笑，“发什么愣？问你话也不答。”

　　香雪“啊”了声，忙回过神，今儿老走神，却不知是为何。从嘉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略略清咳一声，“你们都下去吧。”听着丫鬟们退下时寥寥的脚步声，又等门吱呀着合上。才走到桌案后款款坐下，用手指拨弄着案桌上还未清理完的书册。

　　忽看见书册下压着页东西，是前几日自己揉皱的未填完的词。微蹙眉看看，见后头又加了一句，墨迹未干，点点新墨在上头分外乍眼，是香雪新添的那句“针线慵拈午夜长。”从嘉愣了愣，不动声色的掩了那词，重又抬起头来，瞥见香雪仍旧茫然失措的立在角落里，就不出声的指了指砚台，意思是让她来碾墨。

　　香雪怔了片刻，随即低着头，慢慢走过去，欠身开了雪松墨盒，取出未用完的松烟漱金长方墨，用一方丝帕垫着，和着清水，挨着那方青花玫瑰紫的端砚，一圈一圈仔细研开，墨香点染，书房里寂寂无声，只有墨砚接触时，发出的细腻悉悉声。

　　金兽香鼎里，贮焚着南边儿才进贡的芸香，清幽的气息冉冉飘开，加之楠木桌案本就有股木香，两股气味绕在一起，使得夏日的闷热也清澈起来。

　　从嘉从笔架上取了支半旧的湖州制雕漆杆紫毫笔，那紫毫，是从野兔脊背上的几束毛中一根根精选出来的，坚韧非常，写那类劲直方正之字是最好了。

　　掂在手里捏转了几回，看香雪手下的墨碾得差不多时，就提笔蘸墨，略思忖一二，就在方才那纸上，接着香雪续的句子继续写，倒是仿佛被她那句“午夜长”启发了似的，一气呵成的写将了冬景，“彤云风扫雪初晴，天外孤鸿三两声。独拥寒衾不忍听。月笼明，窗外梅花瘦影横。”

　　筋韧的柳体，自他笔下出来，显得格外贵气。

　　续罢，笔一搁，将纸递到香雪手里，香雪惊得匆忙抬眼看向从嘉。正巧从嘉也正对望她，见她慌乱无措的样子，不觉一笑，“不过是想请你看看。你今儿不是都在上面接了句子么？”

　　香雪闻言脸上吓得血色褪尽，忙跪到地上解释，“奴婢方才一时…一时…”该说失态，或是忘情？犹豫着，空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情不自禁的就坐下来，恍惚间，就提笔将那词填完了。

　　埋着头，咬轻下唇，那对云头踏殿乌皮靴，就立在自己眼前，石青色夏袍底下的海水纹织锦横襕，玉佩衬上的杏黄络子，腰间精致的白玉带鞓，直看得人发怔。今儿自己这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吧？心底怕得直抖，自己这个月才刚进宫，来接姐姐的值，如今要是就这么被撵出去，还怎么见人呢？

作者有话说

　　陈年旧稿，这些天打算新写。
各位大人们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一定要狠狠的砸。
阁子拜谢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