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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江南故地   江辞夜 ...

  •   江辞夜到江南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四月的雨,细密而绵长,将整座临水小镇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马蹄踏过镇口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江辞夜没有撑伞,也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浑身湿透,玄黑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将那新伤旧痕勾勒得分明。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吓得匆匆避开。
      他的马在镇口就停了。江辞夜翻身下马,马身上满是泥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牵着马,沿着河岸一路往镇里走。河水涨了不少,流速比记忆中急了许多,潺潺地响着。河边的柳树已经绿得发了新芽,有几棵枝条垂入水中,被水流扯得微微颤抖。
      他走过了那家茶馆。走过了那个卖桂花酿的酒肆。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树。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江辞夜的心跳得极快,快得他不得不用力攥紧了缰绳,指节一根根发白。
      他不敢走得太快,甚至不敢抬头。他怕自己看到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可他终究还是走到了那里。
      城南。第三座石桥。
      江辞夜站在石桥的这一头,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动半步。
      桥边有一棵极大的柳树,柳丝如瀑,在雨中轻轻摇曳。柳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木桌旁坐着七八个孩童,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皆仰着小脸,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江辞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他极瘦,那件衣裳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被风吹得不时鼓起。他微微弯着腰,用一根树枝在木桌上铺着的沙盘里写着什么。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白得像是上好的瓷。
      孩童们跟着念:“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声音清脆整齐,混在雨声里,像一首极遥远的歌。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他直起身来,抬手将垂落的白发别到耳后。
      江辞夜看到了那满头白发。
      雨丝落在那人身上,将那些白发打得微湿。那白发极长,几乎垂到腰际,只被一根青色的布条松散地束着。风一吹,发丝如雪花般扬起来,有几缕贴在他的侧脸上。
      江辞夜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正侧身去拿搁在桌上的茶杯,杯中还飘着几片极淡的茶叶。他抿了一口,又转向孩子们,温声道:“今日便到这儿。雨大了,都回去吧。路上小心,别摔着。”
      “陆先生再见。”孩子们齐声喊道,嬉笑着抓起自己的小包袱,叽叽喳喳地散去了。有人喊“先生,明日我要吃糖人”,有人喊“先生,我阿娘说今晚给您送条鱼来”。那人都含笑应了,一一点头,目光追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许久没有收回来。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江辞夜一眼。
      江辞夜像一尊被钉在桥头的石像,浑身都在发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的视线已经被水汽模糊了,可他却觉得眼前从未如此清晰过。每一个细节都尖锐得像是用刀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陆折霜。
      那是他的陆折霜。
      那人瘦了太多,老了些,眉眼间多了许多风霜与病态。他站在那里,单薄得像是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散。可他又分明还活着,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嘴角带着笑。
      那笑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江辞夜几乎想跪下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慢慢收拾桌上的沙盘与竹尺,动作极缓,像是连这样简单的事都要费很大力气。他将沙盘端起来,用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然后转过身。
      他的目光终于撞上了江辞夜的目光。
      江辞夜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曾如寒潭映月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那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的只是一种极浅极淡的、看向陌生人时该有的疑惑与礼貌。
      陆折霜朝江辞夜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与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打了声招呼。他抱着沙盘,转身就要往巷子里走。
      江辞夜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陆折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力道。
      陆折霜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江辞夜,面上仍是那副温和而茫然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是在叫我?”
      江辞夜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陆折霜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手,皮肤冰凉。江辞夜想说什么,可喉咙太痛了,痛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记得我了?”
      陆折霜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他极认真地打量了江辞夜一会儿,目光从他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的五官,一直看到他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歉意道:“抱歉,我记性不大好。公子是……来寻人的?”
      江辞夜的手一松,陆折霜便轻轻抽回了手。他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没有责怪,只是将沙盘抱得更紧了些。那沙盘上还有孩子们写下的字,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陆折霜转身走入了巷中。
      江辞夜跟了上去,像一条被钩住了喉咙的鱼,被那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跟在陆折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声不响。雨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积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陆折霜走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处湿滑。他的衣摆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
      “公子还有事吗?”陆折霜没有回头,只轻轻问了一声。
      江辞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来找你”,可找到了又能怎样。说“我好想你”,可那个人已经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他像一只被人拔去了舌头的兽,只能沉默地跟在后面。
      陆折霜走到一处极普通的民宅前停下了。院门半掩着,墙头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他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虚掩上。他没有回头。江辞夜就站在门外,雨水浇了他一身。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像是看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江辞夜没有进去。他也不想离开。他在巷子的墙根下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双腿屈起,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听不见半点哭声。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雨还在下。陆折霜从院里出来,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看见墙根下的人。他站住了。那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他的方向。
      陆折霜走过去,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轻声道:“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江辞夜仰起脸来看他。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像磨碎了的砂纸:“我怕你走了。”
      陆折霜愣了一愣。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不痛,却酸得厉害。他蹲下身,将伞完全撑在江辞夜头顶,声音温和:“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
      江辞夜像是被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击中了。他的眼睛更红了,有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滑落下来。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你要不要进来避避雨?”陆折霜问,语气像是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江辞夜摇头。
      陆折霜便不再劝。他站起身,将伞塞进了江辞夜手里,自己退回檐下,朝里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着那个在雨中握着伞、却还是浑身湿透的人,温声道:“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说与我听。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
      江辞夜看着他,极轻极轻地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走丢了。我找不到他。”
      陆折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一定也在找你。”
      江辞夜怔住了。他忽然觉得陆折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温柔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那语气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像江南的雨、像桥下的水、像那一夜白鹤灯的光。
      可那只是他的错觉。陆折霜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将江辞夜即将崩碎的心勉力缝起了一角。
      江辞夜撑着那把油纸伞,在陆折霜的院门外又站了一天一夜。雨没有停过。他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有几处甚至化了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三天,陆折霜又出来了。他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到江辞夜面前蹲下。江辞夜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浑身发着高热,嘴唇干裂起皮。他努力将视线聚焦在陆折霜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脆弱,像一盏在风中快要熄灭的灯。
      “你以前……也这样给过我一碗粥。”他喃喃道。
      陆折霜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粥碗递到江辞夜唇边,声音很轻:“吃一点。不然会死。”
      江辞夜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下了那碗粥。粥是白米煮的,熬得极软极烂,什么料都没加。可江辞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一碗粥。
      他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与粥混在一起,被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陆折霜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仍然没有记忆,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温柔,像雨后的天光,清浅而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陆折霜问。
      江辞夜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声答道:“江辞夜。”
      陆折霜轻轻重复了一遍:“江辞夜。”
      江辞夜的心被这极轻的三个字碾得粉碎。
      “名字很好听。”陆折霜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我记性不好,可能要你多提醒几次。”
      江辞夜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了陆折霜转身回屋的背影。雨还在下,巷子里弥漫着青苔与泥土的气息。江辞夜撑着那把旧伞,站在雨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站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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