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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寻踪   江辞夜 ...

  •   江辞夜在洞中又躺了一天。
      鹤老说他至少还需静养三月,魔骨初成,若此时妄动,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江辞夜没有反驳。他安静地喝药,安静地吃下鹤老递来的干粮,安静地闭目假寐。安静得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壳。
      然后在第二天夜里,他走了。
      没有留书,没有告别。他趁着鹤老外出采药的间隙,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走出了山洞。那根新生的仙骨在他体内如针扎般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走得极快,快到苍白的面色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山间积雪未化,江辞夜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外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他胸前的伤口因剧烈的运动而重新裂开,暗红色的血慢慢渗出,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孤狼,眼底的血丝密布如网,那双桃花眼亮得骇人。洞中的暗格已被他翻过,里面空空如也。除了那枚玉坠,陆折霜什么都没带走。
      他要去仙门大营。
      即便他知道陆折霜不可能在那里。但他要看一看那封所谓的“战死”战报,他要看到陆折霜最后留下的痕迹,哪怕是一根发丝、一片衣角、一句被记录在册的话。
      北境的风雪比前几日更狂。江辞夜走到仙门营地对面的山丘上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伏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山下那片银白色的营帐。营中灯火如豆,巡逻的弟子们裹着厚氅,呵出团团白气。
      江辞夜没有下去。他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他离开了。他去了北境城。魔道的大军还在城中休整,但他的帅帐空无一人。魔尊在三日前得知他“叛逃”后,已将他从魔道除名。魔道少主江辞夜,如今不过是个被两界同时抛弃的孤魂。
      江辞夜站在城中的高楼上,俯瞰着这座曾经属于他的城池。风将他的长发吹得散乱,有几缕遮住了眼睛。他抬起手,缓缓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陆折霜的仙骨。那是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陆折霜。”他对着虚空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你不让我死,却又让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没有回应。风雪吞没了一切。
      从这一日起,江辞夜疯魔了。
      他拖着未愈的身体,先闯了仙门大营的外围防线。月黑风高,他如一道鬼魅般穿过层层哨岗,如入无人之境。有弟子发现了他,拔剑阻拦,却被他三招两式放倒。他没有杀任何人。他本可以直接打进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营外一遍遍地徘徊,直到沈青白率人出来将他围住。
      “江辞夜!”沈青白的剑直指他的咽喉,脸上的厌恶与愤怒毫不掩饰,“你还敢来?陆折霜已经死了!都是因为你!”
      江辞夜没有动。他站在重重剑光之中,玄黑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沈青白,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面:“他真的死了?”
      沈青白冷笑:“死不见尸,魂魄不存。魔道三大长老亲口放出的消息,仙门上下无人生疑。你说呢?”
      江辞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苦涩,比嚎哭更让人心寒。他笑得身体微微发颤,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笑话。
      “好一个死不见尸。”他低低地说,目光中闪过极复杂的光,“沈青白,我今日不杀你。但有一句话,你记着。”
      他转过身,面向无边的夜色:“陆折霜没有死。他若死了,我也不会活在这里。仙门找不到他,我来找。魔道拦不住我,两界颠倒,我翻过来就是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数名仙门弟子想追,却被沈青白拦下了。沈青白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面色变幻不定,终究没有追出去。
      此后的日日夜夜,江辞夜像一只疯了的鹰,在仙魔两界的每一寸土地上狂飞。
      他去了仙门山门。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巍峨山巅,常年笼罩在缥缈的云雾之中。他一路杀到了山门外的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之下,与数名仙门长老交手,浑身上下添了无数新伤。最后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封印逼退。
      他也回了魔道。魔尊在得知他没死后,派出了所有暗桩追杀他。江辞夜且战且走,将那些追杀者一一击退。他的修为因仙魔双骨而暴涨,却也因伤势未愈而时常发作。他靠着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就是找到陆折霜。
      可陆折霜像一粒落入大海的沙,彻底消失了。天机阁、仙门、魔道、江湖暗网。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渠道,问遍了所有该问的人。没有半点消息。那个白发的人像是被风抹去了一般,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陆折霜压根就不想让他找到。是不是那人用了最后一点什么法子,将自己从这个世上藏了起来,藏到一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陆折霜。”无数个深夜,江辞夜站在不同的荒原上,对着同一轮月亮喊出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散在风中,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
      后来,他终于在一个极偶然的瞬间,想起了一个地方。
      江南。
      那是一个连风都温柔的镇子,河渠纵横,石桥连岸。他第一次见到陆折霜,就是在那样一座石桥上。那时天正下着雨,那人穿一身鸦青衣裳,没有撑伞,从他的伞下走过。他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此万劫不复。
      陆折霜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能走,他一定会去那里。那个他们初遇的地方。
      江辞夜没有再犹豫。他翻身上马,朝着南方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无数个日落与月升,也踏碎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平静。
      而此刻的陆折霜,正在一条小溪边捧水喝。
      他从北境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二十三日。没有了灵力护体,他才知道凡人的身体有多脆弱。风一吹便冷,雨一淋便湿,饿了会头晕,久了不睡会脱力。他的白发已经长到了腰际,用一根布条草草地系着。脸庞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颧骨微凸,眼下有两团化不开的乌青。走在路上,过往的行人只当他是个身患重病的流民。
      他好像已经不怎么记得自己是谁了。
      陆折霜发现自己开始忘事。起初是一些细碎的小事。他忘了前一晚在哪个破庙里过的夜,忘了早上吃过什么,忘了自己走了多少天。他蹲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白发如雪的人越来越陌生。他努力地想从那张脸上辨认出什么,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唯一记得的是两个词。
      一个叫“江辞夜”。
      一个叫“等我”。
      那两样东西像两枚钉子,深深地嵌在他逐渐涣散的意识深处,任凭风雨侵蚀,也不曾有半点松动。他不记得江辞夜是谁,不记得那句话是谁说的,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可每天晚上,当他靠在断壁残垣中,抬头看天的时候,他总会无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左胸。那里有一道极细极长的旧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淡白的线。
      他总觉得,那个叫江辞夜的人,一定很疼。
      夜风把水吹皱,也将他的思绪又吹散了几分。陆折霜站起身来,把破旧的布包往肩上一甩,继续沿着溪流往南走。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可他的方向却极明确,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正牵引着他回到那个石桥边。
      “江辞夜。”他一边走,一边低低地念了一声,像是怕自己会忘掉。
      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可这四个字,他怎么都忘不掉。
      就像被烫在了唇齿间、心口上,剜都剜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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