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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仙骨魔骨   陆折霜 ...

  •   陆折霜没有回营地。
      他知道,此刻的仙门大营早已不再安全。三大长老能设下枯月观的陷阱,必然与仙门内鬼里应外合。若他将江辞夜带回去,等于是将人送上了断头台。
      白马奔出数十里后,陆折霜勒转马头,向西北方疾驰而去。那里有一处他早年间游历时发现的秘密洞府,深藏于荒山之中,外有天然阵法遮掩,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察觉。他从未带任何人去过。如今,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天将明未明时,白马踏入了那条掩在断崖后的狭窄山缝。陆折霜抱着江辞夜下马,跌跌撞撞地穿过层层藤蔓,钻入了洞府深处。
      洞中幽冷,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折霜将江辞夜放在石台上,又翻出几件旧时存放在此的干净衣物,垫在他身下。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火折子点亮。
      火光摇曳着照亮了江辞夜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唇色尽失,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左胸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几层衣物,在石台上洇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陆折霜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残存的灵力,双掌抵在江辞夜胸前,试图封住伤口。可他很快发现,问题不在伤口。那道贯穿伤虽然严重,却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江辞夜体内的魔骨。
      碎了。
      陆折霜的神识探入江辞夜体内,看到了那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江辞夜的魔骨并非寻常魔修那种后天炼化的普通骨骼,而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魔道根基。它在他体内像一棵苍古的树,根须蔓延全身。而现在,那棵树的树干出现了无数道裂痕,从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像皲裂的瓷,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陆折霜试图注入灵力稳定那些裂痕。可他的灵力刚触到魔骨边缘,就被一股极强悍的魔气弹了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做不到。
      陆折霜的修为再高,修的是仙道。仙魔相斥,他的灵力不仅无法修复魔骨,反而会加速其崩溃。江辞夜需要的是魔道的力量,而且必须是与魔骨同源同质的、极其强大的魔道之力。
      可陆折霜没有。
      他瘫坐在石台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中的火折子几乎燃尽,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他低着头,呼吸沉重而急促,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你不能死。”他喃喃道,“江辞夜,你不能死。”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陆折霜瞬间拔剑起身,将江辞夜挡在身后。片刻后,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从洞口走了进来。那人身形矮小,背微微佝偻,手中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见了陆折霜,也不行礼,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陆仙君,是老朽。”
      陆折霜缓缓放下剑。此人他认得。医修鹤老,仙门中地位超然的一位前辈,不参与任何门派纷争,只为天机阁与仙门提供医术支援。陆折霜在出发前,曾秘密托人给鹤老送过一封信。
      那封信里只写了一行字:“北境若变,请至断魂崖下寻我。”
      “鹤老……”陆折霜的声音沙哑不堪,“请前辈救他。”
      鹤老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台边,放下木箱,俯身去查看江辞夜的伤势。他只看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去。他翻起江辞夜的眼皮,又把了脉,沉默地将手指按在江辞夜心口处感知了许久,才直起身来,转向陆折霜。
      “你可知他的身份?”
      “知道。”陆折霜答得平静。
      “魔道少主,江辞夜。”鹤老的目光如炬,盯着陆折霜的脸,“陆仙君,你让老朽来救一个魔头,若是被仙门知晓——”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陆折霜打断他,语气决绝如铁,“鹤老,求你。他不能死。”
      鹤老看着他,像是想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看出些什么。最终他长叹一声,道:“也罢。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欠你师尊的,今日权当替他还了。”
      他再次俯身,双手在江辞夜身上仔细摸索。片刻后,鹤老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起头,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何?”陆折霜急切地上前一步。
      鹤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收回手,缓缓道:“陆仙君,实不相瞒。他的魔骨已经碎了。若只是裂,或许还能用某些法子温养修补。但碎到这个程度……老朽无能为力。”
      陆折霜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石壁上。
      “他还有多少时间?”他的声音很轻。
      “至多三日。”鹤老沉声道,“若无外力干涉,三日之内,他必死无疑。”
      陆折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三日。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个呼吸。那个人会用最后的这点时间,一点一点走向冰冷的死亡。
      “但……”鹤老忽然又开口,语气中带着犹豫。
      陆折霜猛地抬头:“但什么?”
      鹤老的目光落在陆折霜的心口处,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有一个法子,能救他。只是代价太大,老朽不知该不该说。”
      “说。”
      鹤老叹了口气:“魔骨已碎,无法修复。但若有一根足够强大、足够纯净的先天之骨,将其炼化入体,替代魔骨,可保他一命。这骨头,需得是至阳至净之物。当世之中,唯有一样东西符合条件。”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折霜已经明白了。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根伴随他数百年修行的仙骨。
      “仙骨。”陆折霜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鹤老见他这副模样,忧心忡忡地劝道:“陆仙君,你可知失去仙骨意味着什么?仙骨是你修行的根基,若将其取出,你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即便是最乐观的情况,你也将沦为凡人,再也无法踏入仙途。数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陆折霜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江辞夜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汗湿透,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躺在那里,像一把折断了的弓,再无半分往日的锋芒。
      陆折霜想起江南烟雨里的惊鸿一瞥,想起灯会上的白鹤灯,想起月光下那句“我信月亮”,想起他为自己挡下的银针与剑光,想起他血写的情报上那四个字——保陆折霜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在江辞夜身旁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过江辞夜的额头,将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而潮湿,像正在燃烧着的生命。
      “鹤老。”陆折霜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仙骨,能救他几成把握?”
      鹤老面色复杂,沉吟片刻,低声道:“若有你心甘情愿献出的仙骨,再辅以老朽的续命针法,当有七成把握。但此法是逆天改命之举,你……”
      “七成,够了。”陆折霜转过头,看向鹤老。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清冷的面容照得如同玉刻。他的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像是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撑住了。
      “请鹤老动手。”
      “陆折霜!你冷静些!”鹤老急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你可想过你的师尊?想过你的同门?想过仙门大业?你若沦为凡人,前线无帅,魔道必然趁虚而入!”
      陆折霜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淡,像寒冬里最后一缕将被风吹散的烟。他低头看向江辞夜,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
      “鹤老,修行数百年,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他轻声道,“我陆折霜这一身修为,本该护佑苍生。可苍生是苍生,他也是苍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他若醒了,你却废了,他会怎么想?”鹤老试图做最后的劝说,“以他的性子,怕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让你用命去换。”
      陆折霜眼中那簇光微微颤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太了解江辞夜了。若让那个人选,他一定会选自己死。所以陆折霜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鹤老,你只告诉我,换骨要多久?”
      鹤老长叹一声:“仙骨取出后,需在三个时辰内炼化入体。老朽可用续命针法为他稳住心脉,整个过程约需一日一夜。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了。”
      陆折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他站起身,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战袍与衣物。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件衣物落下,都像是褪去了一层束缚。最后,他赤着上身站在江辞夜面前,火光映着他精瘦而结实的胸膛与脊背。那上面伤痕累累,有新有旧,最醒目的一道横贯左胸,是三个月前战场上留下的。
      鹤老见状,知道再多说无益。他打开木箱,取出一排极细极长的银针,每根针尾都系着极细的红线。他示意陆折霜躺到江辞夜身旁的石台上。陆折霜依言躺下,与江辞夜并排而卧,两人肩膀相触。
      “陆仙君,老夫最后问你一次。”鹤老手持银针,站在两人身侧,神色肃穆,“你可甘愿?”
      陆折霜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江辞夜。月光从洞顶的缝隙漏下来,恰好落在江辞夜的脸上,将他俊美而苍白的轮廓映得如同沉睡的神明。陆折霜伸出手,缓缓握住了江辞夜的手。那只手冰凉,软软地垂在他掌中,没有半点力气。
      “甘愿。”他说。
      鹤老不再多言。银针落下,寒光飞舞。
      陆折霜只觉得丹田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扎根数百年的东西正在被人连根拔起。他咬紧了牙关,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可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偏过头,始终望着江辞夜。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刻进自己的血肉与魂魄中。
      “江辞夜。”他在心里说,“换骨之后,你便不欠我了。”
      可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从来就没有谁欠谁。从江南石桥上的第一面起,从那人回头一笑的瞬间起,他们之间的一切,便已经算不清了。
      陆折霜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强过一波。他紧紧地攥着江辞夜的手,像是攥着这世间唯一的意义。仙骨剥离的痛,远超他的想象。那种痛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是要把他的存在本身一点点撕裂、掏空、碾碎。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是鹤老急促而紧张的声音,银针破风的微响,以及江辞夜极轻极轻的呼吸。陆折霜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呼吸。他只是固执地攥着那只手,不肯松开。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江辞夜的手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蝶翼振翅。那只手在黑暗中,缓缓地、缓缓地回握住了他。
      陆折霜已经睁不开眼了。可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江辞夜。”他在心里最后说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石台上方,鹤老额头满是汗珠,银针翻飞如雨。他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陆折霜数百年的仙途,已经画上了句号。
      而江辞夜胸口的魔骨裂缝,正被一股极其纯净极其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充填、修复。那股力量来自陆折霜。那是他数百年修行的全部,是他作为一个仙门弟子最珍贵的一切。
      如今,他将它毫无保留地给了一个人。
      火折子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洞府中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银针上的红线在月光中泛着极微弱的光泽,如一条条细细的血脉,连接着两个并排而卧的人。连接着一段无可回避的命运。
      鹤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没有停手。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洞外,天光渐亮。有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将整座荒山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而洞中的两个人,一个正走向新生,一个正坠入凡尘。
      这一场交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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