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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致命陷阱 信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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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入夜后送来的。
彼时陆折霜正在帐中擦剑。霜迟剑横在膝上,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如水。他擦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念头都擦进那冰凉的铁里。
帐帘忽然动了一下,一阵阴风卷入。烛火猛地一缩,再亮起时,陆折霜看见地上的阴影中多了样东西。一支极细的骨针,钉着一封信,深深扎入他脚前的地面。
陆折霜没有动。他盯着那根骨针看了片刻。这针他认得。常山驿站那八名仙门弟子,后颈上留的便是这种伤。他缓缓将霜迟剑放在一旁,俯身将那封信取了下来。
信纸极薄,上面的字迹歪斜而锋利,像用指甲蘸着血写就:
“西郊三十里,枯月观。今夜子时,一人来。迟一炷香,观中百姓无一人能活。”
陆折霜将信折起,攥在掌心。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起身走到了帐外,望向西面的天空。月亮还未升起,天地间一片浓黑。
“来势汹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转身回帐,将霜迟剑佩好,又披上了那件银白的战袍。战袍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像夜色中最后一抹不肯熄灭的月色。他掀开帐帘,大步向营外走去。
“陆统帅!”一名守营的弟子追上来,神色紧张,“这么晚了,您这是……”
“巡营。”陆折霜没有回头,“不必跟来。我去去便回。”
他的声音太稳了,稳得让那弟子安心地退了回去。陆折霜走出营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如一道银色的箭矢,撕开夜色,向西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陆折霜伏低身体,目光直视前方。他知道西郊三十里外确实有一座枯月观,是当地百姓供奉月神的小庙。观中住着几名修士与十几户避乱的流民。
内鬼。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能精准地拿百姓做饵,能算到陆折霜一定会去的,只有自己人。仙门内部,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而江辞夜那些血写的情报中,有一条正写着一一“内鬼身份待查,尚未锁定。”
马匹疾驰,四蹄翻飞。陆折霜的脑海里飞速转着无数念头。他的确可以不走这一趟。只要他不动,对方的陷阱便无法启动。可那些人不会只对付他。他若不去,枯月观里的百姓怎么办?
他必须去。
枯月观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庙墙倾颓了大半,杂草丛生。陆折霜在观门前翻身下马。他将缰绳一甩,那白马极有灵性地退入了黑暗中。陆折霜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半掩的观门。
门内很静。
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陆折霜跨过门槛,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扫过整座枯月观。观中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像是残留的痕迹。那些百姓已经被转移了。或者,已经被杀了。
陆折霜走到院中,停下脚步。
月亮终于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冷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将破败的院落照得雪亮。陆折霜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清冽,像碎冰落入深井,“出来吧。”
风从墙头刮过。院中三面屋舍中,同时响起了脚步声。陆折霜没有回头,他的神识已经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三个方向,三个人。每个方向都有极其浓烈的魔气,如三条黑色的巨蟒,从不同的方位包抄而来。
魔道三大长老。
陆折霜见过其中一人的画像,在仙门的通缉名录上。那是魔道中修为极高的人物,每一个都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三个齐至,这是铁了心要他死在今夜。
“陆折霜,好胆色。”一个声音从左面传来,苍老而阴沉,像腐烂的木头在摩擦,“明知是陷阱,还来送死。你们仙门的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陆折霜缓缓拔出霜迟剑。剑身出鞘的瞬间,月华似被牵引,凝成一道极细的光柱落在剑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百姓在何处?”他问。
右面的声音回答了他,尖细而阴冷:“黄泉路上,你自会见到他们。”
陆折霜的心沉了下去。剑柄在掌中微微转动,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废墟中的剑,孤独而锋利。
“好。”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黑影同时暴起。魔气如潮,从三面同时碾压过来。陆折霜足尖一点,身体如燕子般凌空掠起,霜迟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取左侧那道黑影。
他必须先破其一。
魔道三大长老的联手,远比陆折霜想象的更加棘手。这三人同为魔道护法,彼此配合天衣无缝。陆折霜每一剑刺出,都会被至少两人同时封锁。他一连攻了二十余剑,竟未能伤到任何一人。反而在交手中被对方凌厉的魔气震伤了左臂。那魔气阴寒无比,侵入筋脉,让陆折霜的动作逐渐变得迟滞。
三个老怪物也不急。他们像三头狼,在耐心地消耗猎物的体力与意志。陆折霜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虽都不致命,却道道见血。他的呼吸开始乱了,剑法却依旧稳如磐石。霜迟剑在月光下翻飞如龙,与三道魔气缠斗在一起,发出阵阵刺耳的爆鸣。
“不愧是扶摇老儿最得意的弟子。”那苍老的声音冷笑,“若再过百年,只怕我等都不是你的对手。可惜了。”
“废什么话,速战速决!”那尖细的声音催促道。
三道魔气骤然合一,化为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半空中轰然拍下。陆折霜举剑格挡,却被那恐怖的力量直接从半空拍落地面。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院中的石板上,石板碎裂,陆折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银白战袍的前襟。
他挣扎着要起身,四肢却如灌了铅般沉重。那黑色巨掌再次落下,阴影笼罩了他的全部视线。陆折霜咬紧牙关,将霜迟剑横在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折霜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如风、如火、如一首在夜色中狂奔的旧曲,从极远处而来,快得超越了时间。陆折霜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陨星般坠入院中,硬生生撞入了那三股魔气之间。他的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长虹,一剑劈开了那即将落下的黑色巨掌。魔气炸裂,狂风骤起,整座破败的枯月观都在这一剑之下震颤。
江辞夜。
他背对着陆折霜,站在那三个老怪物之间。玄黑战袍破碎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染血的伤口。他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滴血,周身魔气翻涌如焰。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起来。往后退。”
陆折霜挣扎着撑起身体,却没有退。他一步步走到江辞夜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近到陆折霜能闻到江辞夜身上的血腥味与某种极淡极熟悉的墨香。
“你不该来。”陆折霜哑声道。
“我不来,你就死了。”江辞夜终于转过头,极快地扫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某种极浓烈极压抑的情绪,像是被打翻的墨,在眼底肆意蔓延。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笑,“我可舍不得呀~”
陆折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三个魔道长老显然也没料到江辞夜会来。那苍老的声音率先开口:“少主,你让开。今日之事,是魔尊亲下的令。陆折霜必须死。”
“我不让。”江辞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们要杀他,就先杀我。”
“少主!”那尖细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你当真是要与魔道为敌?为一个仙门中人,背叛魔尊?”
“背叛?”江辞夜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苍凉,“我江辞夜入魔道,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业。别人不让我活,我便自己活。可这个人……”
他顿了顿,手腕一抖,长剑斜指地面,暗红色的剑光在月下亮得刺目。
“这个人,是我愿意拿命去护的。你们敢动他,我便杀你们。不管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辞夜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的剑势凌厉到了极点,比陆折霜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决绝、不留半分退路。他一剑逼退左翼长老,反手又将右翼的魔气斩断。陆折霜咬牙跟上,霜迟剑与他配合,一黑一白两道剑光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两人联手之下,三大长老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他们且战且退,试图突围。江辞夜却似豁出了一切,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那三个老怪物被逼得连连后退,逐渐露出破绽。
就在陆折霜以为他们能杀出去时,他忽然瞥见了江辞夜身后。
那个苍老的声音的最后手段,终于亮了出来。那是一道极细极暗的血色光线,没有任何声息,如一条蛰伏千年的毒蛇,从地底深处悄无声息地钻出,直射向陆折霜的后心。
江辞夜察觉到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身体去挡。
陆折霜想推开他。可他的动作比江辞夜慢了半拍。
“噗——”
极轻极轻的一声响。那根血色的光刺没入了江辞夜的胸膛。正中心口偏左的位置。江辞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晃了晃,向后倒去。
“江辞!”
陆折霜一把将人捞入怀中。他单手持剑,疯了般逼退围上来的三名长老。怀中的江辞夜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大量鲜血,胸前的伤口在不断渗血。陆折霜能清晰地听见一声声细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魔骨。是魔骨碎了。
“走……走啊!”江辞夜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推了陆折霜一把。
陆折霜没有走。他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杀出一条血路。霜迟剑燃烧着他的生命与修为,剑光所过之处,连那三个老怪物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陆折霜抱着江辞夜冲向观外,白马不知从何处冲出,接住了两人。
疾驰的马背上,江辞夜窝在陆折霜怀里,气息越来越弱。他的血浸透了陆折霜的战袍,温热而粘腻。
“折霜……”江辞夜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别说话。”陆折霜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臂环紧了怀中的人,将脸贴在他的发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没事的。我带你回去。”
江辞夜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却在合上之前,努力地扯了扯嘴角。
“我说过……会回来找你。”
陆折霜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滴了下来,落在江辞夜苍白的面颊上。
“江辞夜,你不准有事。”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碾出来,“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怀中的人已经阖上了眼,气息微弱如丝。夜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将陆折霜的嘶吼吞没了大半。他策马狂奔,朝着营地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江辞夜左胸魔骨尽碎的那一刻,他体内那根不属于他的仙骨,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裂。那是魔道少主修了数百年的根基本源,碎过一次,便再也回不去了。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因为一个叫陆折霜的人。
月亮隐入了云层,天地重新沉入黑暗。唯有那匹白马如一道撕裂夜幕的光,在无边的夜色中狂奔。马上的人抱着另一个人,像抱着自己仅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