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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室温存 承平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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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七年,四月初五。
南宫辰在冰池塘溺水后的第七日,终于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凤仪宫帐顶,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她微微侧头,看见祁渊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穿着常服,头发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他握着她的一只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南宫辰动了动手指。
几乎是同时,祁渊猛地惊醒。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固。他先是愣住,然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像是要把整个黑夜点燃。
“……醒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南宫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祁渊立刻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蜂蜜甜味——是特意调过的。
“慢点喝。”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南宫辰喝了几口,终于能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七天。”祁渊放下杯子,手还扶着她的背,“太医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奇迹。”
七天。难怪他憔悴成这样。
“母后……煜儿……”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都好好的。”祁渊伸手擦去她额角的虚汗,“你落水的第二天,朕就把他们从冷宫挪出来了,安置在清漪园。有专人伺候,太医每日请脉,不会有人再为难他们。”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在她昏迷时就兑现了。
南宫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疑惑,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这次醒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祁渊看她的眼神不再充满冰冷的恨意,而是掺杂着后怕、庆幸,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为什么要救我?”她问,“我死了,不是正好吗?你不是恨我吗?”
祁渊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因为朕发现,失去你……比恨你,更让朕痛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南宫辰心脏猛地一跳,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碎裂又重组。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握着她手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不是原谅,只是累了。恨一个人,需要太多力气。而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那个香囊……”她想起落水前飞出去的白色影子。
“在这里。”祁渊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梨花香囊。已经被洗净晾干了,只是缎子被水泡过,颜色暗了些,银线绣的梨花也不再鲜亮。
但他一直贴身收着。
“朕捞上来的。”他说,“在冰池塘里,泡了三个时辰才找到。”
三个时辰。四月的冰水,刺骨寒。
南宫辰看着那个香囊,又看看祁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祁渊,”她哭着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个灭了她国的仇人,一个差点害死她的凶手,此刻却像一对历经生死的爱人,在病床边相顾无言,只剩下眼泪和疲惫。
祁渊伸手,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不知道。”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朕也不知道。”
南宫辰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溺水加上寒气入肺,她整整咳嗽了一个月,夜里常常咳醒,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祁渊不再回太极殿,就睡在凤仪宫的外间。听见她咳嗽,他会立刻起身,给她倒水,拍背,有时候干脆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入睡。
他的体温很高,像天然的暖炉。南宫辰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习惯,再到……渐渐依赖。
“陛下,”某个深夜,她又咳醒了,声音虚弱,“你明天还要早朝,去睡吧。我没事。”
祁渊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睡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朕想在这里。”
想在这里,守着这个差点死掉的女人。想听着她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想在她做噩梦时第一时间叫醒她,想在她咳嗽时给她递一杯温水。
这一个月,祁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对她用强,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不再任由妃嫔们欺辱她。相反,他把凤仪宫守得铁桶一般,除了太医和王福,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后宫那些女人,别说来“请安”,就连在御花园“偶遇”的机会都没有——祁渊下了严令,南宫辰养病期间,妃嫔不得靠近凤仪宫百步之内。
林贵妃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兵部尚书之女,现在在冷宫里过着连宫女都不如的日子。她父亲被革职,家族失势,昔日巴结她的人纷纷避之不及。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动了南宫辰。
后宫的女人们终于明白:这个前朝公主,不是她们能碰的。
哪怕祁渊恨她,折磨她,那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插手,就是死路一条。
四月底,南宫辰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天气转暖,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祁渊陪她在园子里散步,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还是很瘦,大病一场后更是弱不禁风,素白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想去看杏花吗?”祁渊问。
南宫辰摇头:“谢了。”
“那……梨花?”
“也谢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走到九曲桥边时,南宫辰忽然停下。就是在这里,一个月前,她掉进了冰池塘,差点死掉。现在桥已经修好了,栏杆换了新的,那根害她的麻绳当然也不见了。
但记忆还在。
“祁渊,”她轻声问,“如果那时候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祁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会。”
南宫辰一愣。
“因为朕会跟你一起死。”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你死了,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灭梁国?登基?这些事朕都做过了。如果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
这话太直白,太沉重,沉重到南宫辰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别过脸:“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祁渊扳回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南宫辰,这一个月,朕想了很多。想我们之间的事,想这五年的恩怨,想……如果没有国仇家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他说,“如果没有那些,朕会在杏花树下问你叫什么名字,会每天去落霞坡等你放纸鸢,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然后……求梁帝把你嫁给朕。”
“可是没有如果。”南宫辰眼圈红了,“你是燕国皇子,我是梁国公主。你父亲死在我父皇手里,我父皇死在你手里。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东西。”祁渊打断她,“不只是恨,南宫辰。你给朕送过药,朕记得。朕给你留过发带,你也记得。你抓伤朕的背,朕没有躲。朕折磨你,你也没有真的寻死。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们都舍不得。”他替她说了,“舍不得那一点微弱的联系,舍不得真的断了。”
南宫辰眼泪掉下来。
是啊,舍不得。
如果真舍得,她早就在城楼上跳下去了。如果真舍得,他早就在灭梁国时杀了她了。可他们都选择了一条更痛苦的路——把对方留在身边,互相伤害,又互相取暖。
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撕咬到遍体鳞伤,却还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祁渊,”她哭着说,“我好累。”
“那就别恨了。”他把她拥入怀中,“也别让朕恨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可能吗?
那么多的血,那么多的命,那么多无法弥补的伤害。
但这一刻,在春末的阳光里,在被修复的九曲桥上,在差点淹死她的冰池塘边,南宫辰听见自己说:
“……好。”
很轻的一个字,像叹息。
但祁渊听见了。
他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眼泪掉在她的肩头,滚烫的,灼人的。
“谢谢你,”他哽咽着说,“谢谢你还愿意。”
那天晚上,祁渊没有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粗暴地要她,而是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他先给她洗了脚——这是宫女做的活,但他亲自做了。温热的水,轻柔的按摩,他低着头,认真得像在处理国事。
“痒……”南宫辰缩了缩脚。
“别动。”他按住,继续洗,“太医说,你体寒,多用热水泡脚有好处。”
洗完了,他用布擦干,又给她穿上干净的袜子。然后才脱了外袍,躺到她身边。
帐子放下来了,烛火调暗了。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交错。
“南宫辰。”祁渊忽然开口。
“嗯?”
“朕可以……抱你吗?”
不是命令,是询问。
南宫辰怔住了。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烛光下,那双总是冰冷或疯狂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怯意?
他怕她拒绝。
这个认知让南宫辰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胸口。
这就是回答。
祁渊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一开始很轻,像是怕碰碎她。见她没有反抗,才渐渐收紧,把她整个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体温。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一夜,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而眠。祁渊的呼吸渐渐平稳,抱着她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南宫辰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后来,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有力,像某种安稳的节拍。
五年来,她第一次在他身边,感到了……安全。
多么讽刺。
南宫辰“病愈”重新出现在后宫时,已经是五月中了。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当面挑衅她。
林贵妃的下场摆在那里,德妃王氏还在禁足,其他妃嫔个个噤若寒蝉。请安时,她们看南宫辰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畏惧,甚至……有点讨好。
“南宫妹妹身子可大好了?”贤妃赵氏第一个开口,笑容殷勤,“本宫那里有支百年老参,回头让人给你送去补补。”
“臣妾那里也有上好的血燕……”
“还有我,我父亲刚从南边带回来些灵芝……”
南宫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这些“好意”不是冲着她,是冲着祁渊。那个男人用血淋淋的手段告诉所有人:南宫辰是他碰不得的逆鳞。
哪怕他曾经恨她入骨。
“多谢各位娘娘。”她淡淡地说,“不必了。凤仪宫什么都不缺。”
这话是真心的。自从她落水后,祁渊把凤仪宫的用度提到了贵妃级别——甚至更高。库房里堆满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药材补品,都是他亲自挑的,或是各地进贡的珍品。
他不让她穿素白了。
“白色不吉利。”他说,然后让人送来一箱箱颜色各异的衣裳,粉的、蓝的、绿的、紫的……都是最柔软的料子,绣着精致的花纹。
南宫辰选了件浅粉的,衬得脸色好了些。
“很好看。”祁渊看着她说,眼中是真实的欣赏。
她没说话,但耳根悄悄红了。
这些变化,后宫的女人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谁也不敢再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凤仪宫那个前朝公主,一步步……不,是飞一般地,爬到了她们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不是位分的高度,是祁渊心里的高度。
但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了暗处的危险。
五月底,南宫辰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起初只是恶心、嗜睡,她以为是病后体虚。直到太医诊脉,跪在地上道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公主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祁渊愣住了。
南宫辰也愣住了。
孩子?
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之后,在他们刚刚开始“重新开始”的时候,竟然有了孩子?
“你确定?”祁渊声音发紧。
“千真万确!”太医额头冒汗,“脉象圆滑如走珠,是喜脉无疑!只是公主身体尚虚,胎象不稳,需要好生调养……”
后面的话,祁渊没听清。
他看向南宫辰,她坐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表情复杂——有茫然,有恐惧,有不知所措,唯独没有喜悦。
是啊,怎么会喜悦呢?
这个孩子,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怀上的?是在恨意和屈辱中,是在撕咬和疼痛中。甚至……可能是在她落水前的那一晚?那晚他们第一次真正相拥,第一次有了温柔的亲吻。
可那之前呢?那些粗暴的夜晚呢?
“你……”祁渊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想?”
南宫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该要这个孩子吗?该让他(她)出生在这样的父母身边吗?该让他(她)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吗?
可是……那是她的孩子啊。是她身体里的小生命,是她和祁渊的联系。
“那就生下来。”祁渊替她做了决定,“朕会护着你们。朕发誓,这个孩子,会是燕国最尊贵的皇子或公主,朕会给他(她)最好的一切。”
“我们之间的事,不影响孩子。”祁渊擦去她的泪,“南宫辰,给朕一个机会。也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
看着祁渊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感受着腹中那微弱的存在,南宫辰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
祁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朕要做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