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炽》阮痣

6、开赛。 滂沱的夜雨

　　滂沱的夜雨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

　　许知杳扶着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林宥在网约车内。车内很安静，只有雨滴落在车窗细微的声响。林宥在车内，额头靠在许知杳的肩上，昏昏沉沉睡去。

　　路程不算短，许知杳一路扶着她，不敢松懈。

　　按照林宥报的地址，车子最终停在俱乐部的员工宿舍楼下。

　　这是离训练基地最近的一栋商住公寓，住户大半都是俱乐部的员工。环境安静，治安也好。

　　许知杳费力把林宥从车上扶下来，架着她一步一步往公寓里走。
　　刷门禁，等电梯，折腾了一会才把她扶进屋里。
　　她把林宥安顿在沙发上后，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帮着林宥喝下。
　　折腾一番下来，许知杳看了眼手机，都已经11：30了。
　　随后再次把林宥扶起来，安顿在床上，盖上薄被，又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以便林宥半夜醒来口渴。

　　做完这些，许知杳才松了口气。

　　忙活半天，她才稍稍歇息了下。

　　临走前，她看到门口鞋柜处自己随手放的那把黑色雨伞，是他的。

　　许知杳顿了顿。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可能随便跑去选手训练基地找人，只能暂时把伞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随身包里。

　　想着之后若是再有偶遇，第一时间还给他。

　　离开公寓时，凌晨的风清清凉凉，街上的积水还未干。

　　许知杳照旧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隔了一整天，酒醒彻底的林宥专门找了许知杳。

　　她心里一直很愧疚，想起那时自己烂醉，麻烦许知杳深夜冒雨来送自己回去，心里过意不去，反复道谢。为了赔礼，也算是报答那晚的帮忙，她直接给了许知杳一张季后赛现场的纸质观赛票。

　　这张票不是抽奖、不是倒卖，是俱乐部内部预留的工作人员备用票。

　　俱乐部体量小、预算有限，每轮赛事都会留一批内部票，分给员工或者合作方，不对外公售。林宥手里有定额名额，本来打算分给新来的实习生，思来想去，最后送给了帮了自己大忙的许知杳。

　　也是刚好，许知杳提前半个月调休，攒出了季后赛开赛当天完整的一天假期。

　　她本来对电竞赛事一窍不通，但不想枉费林宥的好心，也想趁着难得的休假，去现场看一眼。

　　开赛当天，天气闷得压抑。

　　没有烈日的阳光，天气阴沉沉压在头顶，空气湿热粘稠，一丝风也没有，整座城市都透着一种沉闷凝滞的感觉。

　　怕迟到，许知杳提前了半小时收拾出门。

　　一身普通的白短袖、深灰色牛仔裤，略有设计感的小白鞋。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头发还是昨天出门办事时卷的，到今天还是弯弯曲曲的，让马尾显得没那么单调。素着脸，干净又朴素。包里只装了手机、充电宝和一瓶温水，轻便中带些简单。

　　电竞场馆在新城区奥体中心，位置偏远。

　　她先坐公交、再转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一路晃晃悠悠，从人少的老城区，去往年轻人扎堆的新场馆商圈。

　　越靠近奥体中心，人流越密集。

　　整条街道、广场、地铁口，全是攒动的年轻人。成群结队的人穿着统一应援服，手里拿着灯牌、手幅、应援袋，说说笑笑，声势浩大。

　　清一色，都是橘红色。

　　那是LKI战队的应援色。

　　LKI是联盟老牌顶流，常年稳居积分榜前列，明星选手流量爆棚，线下赛场场场爆满，粉丝基数庞大，热度碾压大半联盟队伍。无论商业资源、观众路人缘、直播间人气，都是断层第一。

　　而对阵他们的雾途（XKJ）战队，截然相反。

　　四年小众冷门队伍，没有明星选手，没有高额赞助，也没有什么出圈名场面。常年卡在季后赛边缘，打得好就是勉强晋级，打得差就是一轮淘汰。全年无热度、无流量、无人关注，属于观众眼里“赢了侥幸，输了正常”的背景板队伍。

　　广场上所有应援摊位、免费物料、打卡布景、粉丝自发活动，全部属于LKI。

　　偌大的广场，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半个XKJ的蓝色队色。

　　零星两三个穿着XKJ队服的老粉，孤零零站在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和另一只队伍的粉丝形成对比，倒有些许“刺眼”。

　　许知杳捏着手里那张纸质门票，跟着人流缓缓走进场馆。

　　验票、安检、入场，流程很快。

　　她的座位在二层最西侧的边角看台。

　　她坐下的时候，整片看台空空荡荡。

　　前后几排稀稀拉拉坐着寥寥数人，一眼就能数清人数，安静得过分。

　　转头反观对面主看台、一层内场、二层中央区域，早已座无虚席。

　　成片成片的橘红色灯牌亮起，汇成一片滚烫的星海，铺满大半个场馆。整齐划一的应援横幅、此起彼伏的口号呐喊、粉丝躁动的欢呼声，早早填满了整个赛场。

　　导播的赛前预热镜头一遍遍扫过全场，大屏幕里全是LKI的灯海和人山人海

　　直播间弹幕滚动得飞快，清一色都是对这场比赛的预判。

　　【LKI稳碾压，毫无悬念】
　　【XKJ这不就纯纯陪跑背景板吗？】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没啥好看的】
　　【冷门队进季后赛就是来凑数的】

　　她安安静静坐着，视线越过层层空旷的座位，落在下方的比赛舞台上。

　　舞台被隔音玻璃分割成左右两个独立席位。

　　左边LKI战队区域，队员早早就位调试设备，镜头扫过每个人，屏幕上都会跳出密密麻麻的介绍词条、荣誉战绩。解说语气熟稔，全程带着热度和夸赞。

　　右边XKJ战队的席位，冷清得可怜。

　　镜头扫过也是匆匆一带而过，解说报了一遍队员ID，努力暖场。

　　没多久，选手通道开启。

　　一队人身形整齐走出来，走向右侧冷门席位。

　　冷矜沉走在队伍第二个。

　　一身干净的藏蓝色雾途队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利落。赛前几天修剪的短发清爽干净，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底褪去了平日偶尔的疲惫和压抑。

　　从出场、落座、戴耳机、摆放外设、微调鼠标键盘，整套动作熟练。

　　他从头到尾，抬头看大致了几眼观众席，没仔细看。

　　他其实挺熟悉这种场面了。

　　熟悉对手席位前灯海万千、呼声震耳，熟悉自家看台空空寥寥、无人问津。

　　是所有人眼里，注定要输掉的队伍。

　　可即便如此，队内五个人的状态没有半点松懈。

　　每个人都坐下后，眼神直盯屏幕，指尖悬在键盘鼠标上方，全程紧绷、全程专注。

　　比赛正式开始。

　　BP阶段，LKI打得极其强势。

　　作为老牌强队，他们思路算是清晰，禁选针对，摁死了他们XKJ平时最擅长的两套核心体系。解说一边分析一边直言，LKI的战术储备、大赛经验、英雄池深度很有力量。

　　XKJ只能被动接招，后手补位，阵容拿得偏保守，容错率极低。

　　开局三分钟，场上节奏就彻底被LKI掌控。

　　LKI打野节奏飞快，频繁入侵野区、压线换血、游走抓边，连续拿到两条小龙，经济差一点点拉开。赛场欢呼声此起彼伏。

　　相反另一边，XKJ打得很吃力。

　　队员心态稳，但硬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边线被压、野区被入侵、资源抢不过，全程被牵着节奏走。几次尝试反打，都被LKI老练的配合化解，反而是亏了更多经济。

　　场上局势肉眼可见的逆风。

　　直播间弹幕已经开始刷碾压局、提前下班。

　　现场几万观众几乎没人在意XKJ的挣扎，所有人都在等着LKI拿下速通胜利。

　　许知杳坐在冷清的角落，看得有些枯燥，但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

　　她看不懂精细的操作差距，看不懂战术博弈。

　　但她能看见冷矜沉他全程没怎么崩过心态。

　　整场比赛，XKJ唯一的稳住点，就是他。

　　【说实话，XKJ中单真的挺稳，换别人早就崩烂了。】
　　【可惜了，队友差距太大，一个人撑不住五个人的局】
　　【尽力局罢了】

　　十五分钟，经济差已经拉开四千。

　　属于大逆风局面，几乎是常规意义上的猝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比赛即将草草结束、XKJ即将被平推淘汰的时候，冷矜沉抓住了对面一波激进越塔的失误。

　　LKI优势太大，打得过于松懈，多人脱节、站位重叠。

　　冷矜沉立马抓机会，极限开团，控住对面双C。

　　那一波操作快到屏幕几乎只剩残影。

　　配合队友跟进伤害，瞬间融化对面核心，完成零换三。

　　死寂的XKJ赛场区域，终于勉强掀起一点微弱的动静。

　　没有太多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些零星两声远远的惊叹。

　　反观对面整片场馆，瞬间安静。

　　原本沸腾的橘红色灯海，第一次出现短暂的停滞。

　　他们顺势拿下大龙，强行追回两千经济差，把快要崩盘的比赛硬生生拖回了均势。

　　许知杳坐在看台里，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她似乎理解了，看懂了。

　　比赛打到二十分钟，场馆第一次进入中场暂停。

　　设备微调，系统结算临时数据，选手获得短暂休息时间。

　　全场灯光亮起，喧闹稍稍回落。

　　LKI队员摘下耳机，互相说笑、碰拳，轻松自在，完全是手握优势的松弛状态。镜头给到他们，满屏弹幕都是夸奖和安慰。

　　而XKJ席位这边，氛围压抑又安静。

　　没人说话。

　　几个队友低着头揉手腕，脸色发白，明显紧绷又疲惫。连续高压对抗、全程逆风抗压，对心态和体力消耗极大。

　　冷矜沉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闭眼休息。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下颌线紧绷，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没有半点慌乱和丧气。

　　他抬手喝了一口水，调整呼吸，几秒之内快速平复状态，重新睁开眼，低声和旁边的辅助沟通几句，指出刚才团战的细节漏洞，语气冷静，没有指责，只有调整和复盘。

　　隔着远远的距离，许知杳看得很清楚。

　　他也不怎么抱怨，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调整好后继续打。

　　短暂的中场休息很快结束。

　　灯光暗下，比赛重新开启。

　　后半局，LKI明显收紧状态，不再轻敌。

　　节奏打得凶狠又老练，步步紧逼，持续压制XKJ拼尽全力拉扯、换资源、抓单带、找机会，每一波团战都打得算是极其艰难。

　　二十五分钟，双方拉扯到极致。

　　三十分钟，全场拉满终极团战。

　　最终，因为前期经济差的硬伤，加上整体队员实力差距悬殊，XKJ还是遗憾输掉了第一局比赛。

　　水晶炸裂的那一刻，LKI的欢呼声瞬间炸满整座场馆。

　　灯海摇曳，口号震天，掌声连绵不绝。

　　所有人都在庆祝强队的胜利，没有人在意落败的一方。

　　XKJ席位五个人安静坐立，没人说话。

　　输了，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压抑。

　　队员纷纷摘下耳机，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来，眼底是藏不住的失落和遗憾。

　　冷矜沉静静看着黑屏的赛场，沉默两秒。

　　平静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队友的肩膀，低声安抚了一句。

　　输了比赛，他最先安抚全队。

　　许知杳看着那一幕，心口微微发闷。

　　场馆大半部分人为胜利队伍狂欢。

　　三局两胜的赛制，第一局落败，XKJ被逼到悬崖边缘。

　　赛后选手退场休整，场馆观众可以短暂离场透气、走动休息。

　　许知杳坐着缓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

　　赛场太吵，她顺着人流走出外场走廊，想吹吹风，透透气。

　　走廊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橘红色应援服的粉丝，嬉笑打闹，讨论刚刚的精彩对局。

　　许知杳独自在一旁偏僻的地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安静发呆。

　　没站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停在她身侧不远处。

　　走廊喧闹嘈杂，唯独这一块区域格外安静。

　　许知杳下意识回头。

　　是冷矜沉。

　　他应该是跟着队伍出来短暂透气、调整心态。刚刚打完高强度对局，他身上还带着赛场的紧绷感，额前汗湿的头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疲惫，身上藏蓝色的队服略显褶皱。

　　他的状态算不上好，却依旧挺拔沉静。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冷矜沉的脚步顿住。

　　他认出她了。

　　他眼神微微微动，没有惊讶，没有突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沉默两秒，她抬手，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折叠伞。

　　声音轻轻的，很干净，盖过周围所有嘈杂。

　　“上次的伞，谢谢你。”

　　冷矜沉垂眸看向她手里的伞，又抬眼看向她。

　　赛场外的风从走廊窗户那里吹进来。

　　他薄唇微启，声音偏低，带着一点刚打完比赛的沙哑。

　　“没事。”

　　停顿半秒，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你来看比赛？”

　　简单一句问话，没有诧异，没有试探，很平静。

　　许知杳轻轻点头，老实回答。

　　“刚好休假，有一张票，就过来看看。”

　　他沉默了会，鬼使神差说了这两个字。

　　“谢谢。”

　　两人站在一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