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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边界感 五   音乐节 ...

  •   音乐节在江边的一个文创园里办,露天的。江岩到的时候快八点,天已经黑透了,灯光把半片天打成蓝紫色。门口排着长队,她没票,站在外围的栏杆边给沈禹发消息。
      等了十分钟,沈禹没回。
      江岩又给周不烃发了一条:你们在哪。
      也没回。
      她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兴奋的年轻面孔。有人举着灯牌跑过去,有人在台阶上坐着喝啤酒。音乐从远处传过来,鼓点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让人莫名烦躁。
      江岩绕着围栏走了一段,还是没看见他们。她有点后悔来了。大晚上跑过来,连门都进不去,还要装作很闲的样子在人群里乱晃。她把手机捏在手里,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家。
      这时有人在身后拍了她一下。
      沈禹。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看得出玩得正嗨,“我给你发消息了,说在东门等你,你没收到?”
      江岩看了眼手机:“现在收到了。”
      “走走走,我带你进去。”沈禹很自然地抓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另一个入口走。江岩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他拉着。沈禹嘴上一刻没停:“刚开始那会儿有个乐队特炸,可惜你没看到。现在这个也不错,我跟周不烃刚才挤到前面去了。”
      江岩没接话。
      她听见“周不烃”三个字从沈禹嘴里出来,心里像被轻轻刮了一下。
      沈禹带她从一个侧门进去了。人流一下涌上来,灯光和音浪迎面砸过来。江岩有点站不稳,沈禹扶了她一把,凑到她耳边喊:“他人呢?我们走散了。”
      江岩四处看。人太多了,舞台上的灯又乱又亮,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沈禹拿着手机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接。江岩心里那股烦躁又泛上来了。她拿自己的手机打给周不烃。响了几声,通了。
      “你在哪?”她喊。
      电话那头很吵,周不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你在哪儿?”
      “我跟沈禹在一块。他说你俩走散了。”
      “嗯。”周不烃应了一声,“你让他接电话。”
      江岩把手机递给沈禹。沈禹接过去,听了几句,说:“行,你待那儿别动,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沈禹又拉起江岩的手,逆着人流往舞台左侧走。人挤人,肩膀撞肩膀,江岩被带着走了一段,突然看见周不烃了。
      他站在靠近音响的位置,没在人群里,而是靠在一根灯柱下面,两手插在兜里,整个人被灯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穿着早上出门那件黑色短袖,领口被汗湿了一点,贴在锁骨上。旁边站着个女孩,正仰着头跟他说话。
      江岩脚步停了一下。
      沈禹也看见了,笑了笑:“哟,他还挺受欢迎。”
      江岩没理。她看见那个女孩往周不烃那边靠了靠,不知是要说话还是怎么,总之挨得很近。周不烃没躲,也没回应,就垂着眼看她。那个角度,在光里,两个人像在拍什么氛围感短片。
      江岩突然觉得不舒服。
      “走啊。”沈禹拽了她一下。
      周不烃也看到了他们。他抬手,朝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江岩没动,是沈禹先走过去的,很熟络地拍了拍周不烃的胳膊:“行啊你,一转身就勾搭上了。”
      周不烃没理他,眼睛一直看着江岩。
      “你不过来?”他说。
      江岩这才慢慢走过去。那女孩还在旁边,看了江岩一眼,又看看周不烃,问:“你朋友?”
      “我姐。”周不烃说。
      “你姐好漂亮。”女孩说。
      “谢谢。”周不烃应得平淡,目光没从江岩脸上挪开。江岩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看舞台。舞台上一个穿着银色外套的男生在嘶吼,声音劈开夜空,把她的心跳都震乱了拍。
      沈禹递水给江岩,是她常买的那个牌子,常温的。江岩接过去,没说话。周不烃看了一眼那瓶水,没说什么,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冰水递给沈禹。沈禹接过去,笑着说:“你还真只喝冰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我,江岩胃不好,不能喝太凉的。”
      江岩愣了一下。她没跟沈禹说过这个。她转头看周不烃。周不烃正仰头喝另一瓶水,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放下水瓶,对上她的视线,表情淡得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那一刻,江岩觉得自己像个被两条线同时拉扯的结点,线头分别在两个人手里。一个在明处献殷勤,一个在暗处做尽了所有她不知道的事。她忽然很想问问周不烃:沈禹知道我不能喝冰的,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周不烃已经转过头,和沈禹说话去了。
      “去不去舞台前面?”沈禹问。
      “不去。”江岩说。
      “来都来了。”沈禹鼓动她,“我保护你。”
      “她不想去。”周不烃替她回了一句。
      沈禹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你们姐弟统一阵线,我服。”
      江岩没笑。她站在最外围,周不烃站在她和沈禹中间,三个人各怀心思。音乐一首接一首,有人在台上唱“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走”,江岩听得愣神。她觉得这句词好像在说她。她其实一点都不想来。可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中途沈禹去买东西,周不烃和江岩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说话。江岩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至少该调侃一句:“刚才那女孩挺漂亮的。”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这个口。她甚至不想让周不烃知道自己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周不烃开口。
      “半小时前。”
      “怎么不提前说?”
      “我就是路过。”江岩说。
      周不烃偏头看她:“路过到这儿?你从城西跨了半个城。”
      江岩被戳穿,也不装:“沈禹叫我来的。怎么,不欢迎?”
      周不烃没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沉的东西,被舞台灯光掠过去,像水底的暗流。
      “你来,不是因为他。”周不烃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往江岩心口上钉。她仰起头,笑了:“不然呢?来看你?”
      “那你是来看谁?”
      “看你们。”江岩说得轻松,语气却有点抖,“看你们玩得多好。一个请喝冰水,一个帮忙带常温的。挺默契的。”
      周不烃没笑。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她。两人之间那点距离突然变得很窄。江岩能闻到他身上汗味混着晚风的气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江岩。”他叫她名字,声音很稳,“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江岩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露了怯。
      周不烃却没再继续。他偏了偏头,像在压抑什么,把话又吞了回去。他往后退开,看向舞台,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沈禹回来时,挎了个大包,里面装满了荧光棒和啤酒。他分给江岩一瓶矿泉水,自己开了罐啤酒。周不烃没要。三个人站在人群外圈,谁也没再往里面挤。
      江岩看着周不烃和沈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不烃回得很短,偶尔被沈禹惹得勾一下嘴角。江岩看得出,沈禹是真的在努力调动气氛,而周不烃看上去在听,但他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视线转到江岩这边来。很短,像确认她还在。
      有一下,江岩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撞上,谁也没躲。周不烃先移开,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了。江岩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种感觉,比吃醋更糟。
      音乐节散场时,人潮往外涌。江岩被推了一下,脚下不稳,周不烃从旁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的背撞上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她回头,想骂他一句,却发现他脸色很难看。
      “看路。”他说。
      江岩被他带着往外走。沈禹在人群里喊:“周不烃,把你姐牵好了,别走散了!”
      周不烃没回,手从江岩胳膊滑下去,很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江岩没有挣。她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腕骨被他的手指圈着,力道不重,但很稳。
      人声和灯光全都糊成一片。江岩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周不烃,你抓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出了园区,沈禹打的车刚好到。他先走了,临走前趴在车窗上冲江岩挥手:“今天没照顾好你,下次再补。”江岩笑了笑,没说话。
      周不烃和江岩站在路边。夜风凉了不少。江岩搓了搓胳膊,说:“走吧。”
      “嗯。”
      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江岩觉得自己今晚做了件很蠢的事。她跑了大半个城,什么都没看见,却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她低头走路,周不烃走在她旁边,步子和她一致,像故意的。
      “今晚那女孩,”江岩还是没忍住,“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还聊那么久。”
      “她过来问路。”周不烃说,“问完不走。”
      江岩“嘁”了一声:“所以你就跟人聊起来了。”
      周不烃停住脚步。江岩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眼底有光,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江岩。”他说,“你今天到底想确认什么?”
      江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不烃往前走了一步,两人又近了。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你想知道我跟沈禹什么关系,我可以告诉你。但你最好想清楚,你是因为想知道才来,还是因为不想看见我跟别人待在一起。”
      江岩像被电了一下。
      她退后一步,笑得有点勉强:“周不烃,你少自作多情。我不来,那是给你们腾地方。”
      “我不需要你腾地方。”周不烃说。
      江岩没再说话。她转身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周不烃的车旁边才停下。周不烃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解了锁。江岩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怎么不坐副驾。”周不烃站在车外看她。
      “后面宽敞。”江岩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周不烃没再问,坐进驾驶座。车子启动,空调冷风慢慢灌满整个车厢。江岩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开得依然很稳。和来时一样稳。
      车里一直没声音。
      直到快到家时,周不烃突然说了一句:“那女孩是沈禹朋友。”
      江岩没睁眼:“哦。”
      “她们一起来的。”周不烃又说。
      江岩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酸了。她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眼角有些发烫。她拼命忍住了。
      原来他看出来她在介意。
      但他偏偏要在这时候解释。晚了,也没晚。
      江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今晚之后,可能再也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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