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着也是闲着，谈个恋爱吧》桃罐头不太甜

1、边界感（伪骨科）一 江岩第

　　江岩第一次见周不烃，是在两家一起吃饭的包间里。
　　她到得早，帮着周岚摆碗筷。周岚说不用，她笑着应：“我闲着也是闲着。”手上已经把一圈纸巾叠好压在每个骨碟下面。周岚跟旁边人夸她懂事，她听着也就笑笑，没接话。
　　她从小就这习惯。饭桌上谁杯子空了，她第一个看见；谁说话没人接，她捡个由头把话递过去；长辈问什么，她答得乖乖巧巧，不扫兴也不抢风头。江明远说她“随我，会来事”，其实他一年到头在家没几天。江岩这些全是在别人家学会的。在姑姑家要嘴甜，在爷爷奶奶家要勤快，在爸爸偶尔回来时要让他觉得“孩子跟着我也挺好的”。日子久了，就长在骨头里了。
　　周不烃迟到了快二十分钟。
　　包间门推开，他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卫衣外面套了件黑外套，背着一个斜挎包。周岚站起来，语气半是嗔怪半是心疼：“怎么才到？是不是又坐反方向了？”
　　“没，堵车。”他应了一声，把包挂椅背上，在江岩对面坐了下来。
　　江岩抬头看他。这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不用细看就让人觉得“这人肯定不缺人喜欢”的长相。眉眼很深，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很利落。
　　但整个人又莫名有种松散的冷，仿佛没把周围的事放在心上。
　　周岚给他介绍：“这是我儿子，周不烃。这是你江叔叔的女儿，江岩。你们俩同岁，岩岩比你大一个月。”
　　周不烃抬眼看她。
　　江岩正好也在看他。视线撞上，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她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想打个招呼，话还没出口，周不烃已经低下头去翻手机。
　　“你好。”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应付。
　　江岩那句“你好”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个微笑。
　　她心想，行，又是个不爱搭理人的。
　　后来饭桌上聊起搬新家的事。江明远说房子已经过户好了，装修也快收尾了，过两周就能搬。周岚笑着接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岩岩小烃你们多照应着点。”
　　江岩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好，还转头对周不烃说：“以后请多指教哦。”
　　周不烃正在回消息，闻言没抬头，只“嗯”了一下，轻得差点被包间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江岩也不恼。她不是那种容易被冷场影响的人，转头就跟周岚聊起了装修窗帘的颜色，把气氛又搅热了。
　　她注意到，周不烃虽然没有参与话题，但时不时会抬头看她一眼。也许是在观察她。
　　江岩没太当回事，她见过太多慢热的人，自认有耐心。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江岩的行李一共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江明远叫了搬家公司，大的家具电器都不用她动手。她提前到了新家，到附近水果店买了几盒切好的果盘，又在楼下便利店拎了一提矿泉水上来，分给师傅们。师傅们一口一个“妹子真客气咧”，干得更起劲了。
　　周岚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幕就笑：“岩岩你怎么跟小大人似的。”
　　江岩把最后一瓶水放回纸箱里，拍了拍手：“我爸说今天您最辛苦，让我多帮衬点。”
　　“你爸嘴真甜。”周岚说。
　　“我嘴也甜啊，周姨您还没尝过我做的饭呢。”
　　“行，那今晚你下厨，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边说话边往屋里走。江岩余光扫到一辆出租车在楼下停住，车门打开，周不烃从里面出来。他单肩挎着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看起来不像是来搬家，倒像是路过。
　　周岚也看见他了，站在门口喊：“小烃，你怎么才来？你房间的东西都堆着呢，就等你收拾了。”
　　“知道了。”他应着，从江岩身边走过。经过时带起一点风，混着夏天洗过的衣物味道。江岩下意识侧了侧身，还没说话，周不烃已经迈进了门。
　　搬完家第二天，周岚让江岩帮忙拖一下客厅的地。江岩没推，从卫生间提了拖把出来，从阳台那侧开始往门口拖。周不烃靠在沙发里打游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你那样拖，中间会留水痕。”他说。
　　江岩没回头：“干了就没了。”
　　“干了你再看，一条一条的。”
　　江岩停住，直起腰：“你行你来。”
　　周不烃把手机放下，慢慢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拖把。他没用拖把桶，先把拖把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再拧得半干，然后才从最里面开始，一行压着上一行的边沿拖。江岩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发现确实比自己拖得干净。
　　“以后家务都你干。”江岩毫不做客道。
　　周不烃没接话，只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淡，但江岩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不算讨厌的话。
　　“看我心情。”他没拒绝。
　　江岩回房间拆纸箱，没再管他。后来她发现，周不烃确实把家务揽过去了大半。
　　拖地、倒垃圾、换桶装水，有时候连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杯子都顺手拿去洗了。江岩不习惯，说了两次“我自己来”，周不烃就“嗯”一声，下次还那样。后来她也不说了。
　　那天晚上周岚和江明远出去买日用品，家里只剩江岩和周不烃。
　　江岩正坐在地上拆纸箱，新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差把书码上书架。她做事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箱书分好类，按高矮排好。忙完觉得有些闷，下楼想倒杯水。
　　走到厨房门口，发现周不烃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正低头看手机。
　　灯光打下来，他侧脸的线条比白天更分明，嘴角轻抿着，看手机时眉眼压得很低。江岩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开口：“你就吃这个？”
　　周不烃抬头，似乎有些意外她还在家。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江岩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半包洗好的小青菜。她也不问，开火，倒油，打了鸡蛋。周不烃抬眼：“你干什么？”
　　“给你炒个菜，很快。”
　　“不用。”
　　“那你别吃。”江岩头也不回，“我就炒给我自己。”
　　她动作很麻利。两分钟后，一盘青椒炒蛋出了锅，油亮亮地盛在白盘子里。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周不烃。
　　周不烃看了看筷子，又看看她。
　　“吃吧。”江岩拉了把椅子坐下，“泡面配炒蛋，绝配。”
　　周不烃没接。江岩就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故意吧唧出声：“嗯，好吃，我手艺真好。”
　　周不烃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他接了筷子，把泡面往旁边推了推，夹了一口炒蛋。
　　“还行。”他说。
　　江岩托着下巴看他：“还行就是不错。那以后我不叫外卖了，天天给你做。”
　　周不烃动作顿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不用。我吃得少。”
　　“那你今天就多吃点。”
　　周不烃没再说什么，慢慢把一盘炒蛋吃完了。江岩心里有些得意。她早就发现了，这人虽然嘴上冷，但不会真的拒绝你递过来的东西。假把式。
　　那段时间，江岩还挺有干劲的。她跟周不烃相处的方式很简单：他冷，她就热着点。他不说话，她就自己说。
　　今天问他想吃什么，明天拉着周岚给他买水果，有时候早上出门还会给他留个便利贴，写两句闲聊的话。她也没想太多，就觉得同住一个屋檐下，总该把关系处软和点。
　　再说，周不烃也没有真的不理她。有时候她说话，他会应，虽然只有一两个字。有时候她给他留的东西，他也会吃，虽然从不说谢谢。
　　江岩觉得，再焐一阵子，总能焐热。
　　直到那杯奶茶。
　　那天她下课早，路过周不烃常喝的那家店，顺手带了一杯。三分糖，不加珍珠，她喝过一次这个搭配，觉得不错。她记得周不烃也在家里冰箱放过这家的空杯，以为他喜欢。回到家，他照例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走过去，把奶茶递到他面前：“给你带的。”
　　周不烃瞟了一眼，没动：“我不喝奶茶。”
　　江岩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她给他留的早饭，他第二天原封不动地放进冰箱。她写的便利贴，他撕下来扔在桌上，像处理废纸。她在饭桌上故意把话题抛给他，他接都不接。原来不是慢热，是真的不想要。
　　江岩把奶茶拿回来，自己插了吸管，喝了一大口。
　　“行。”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我自己喝。”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周不烃带东西。
　　从那天开始，江岩就收手了。
　　她不是拉不下脸，也不是受了多大委屈，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会记着；有些人的好，你给他，他只觉得多余。周不烃显然是后者。那她就不给了。这世界上值得她江岩花心思的人多的是，不缺他一个。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简单。两个人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周岚在家时，他们还是“关系不错”的姐弟，江岩会说“小烃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周不烃也会“嗯”一声，帮她拿。周岚不在家，两人各自回房，互不打扰。偶尔在厨房碰到，一个洗杯子，一个接水，不搭话，但也不尴尬。
　　这种相处，江岩反而更舒服。
　　她本来就是那种面上跟谁都能聊几句、骨子里不太依赖任何人的人。周不烃把线画好了，她站在这头，不越过去，也没什么损失。
　　直到沈禹追她。
　　沈禹这个人，江岩说不上多讨厌，但绝对不喜欢。
　　他是那种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男生，追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一开始江岩还给他面子，客客气气地说“学长，我们不太合适”。
　　他当没听见。后来江岩烦了，懒得再应付，他堵在宿舍楼下当着一堆人的面说“给我个机会”时，她直接甩了句“行，试试就试试”。
　　她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干净。
　　她没想到周不烃会知道这件事。
　　那天晚上她回家，打开门，发现周不烃坐在鞋柜旁边的矮凳上。门厅的灯开得很暗，他像在那里坐了很久。
　　江岩一边换鞋一边问：“你还没睡？”
　　“你答应了？”他开口。
　　江岩动作没停，把鞋放好，站起来：“什么？”
　　“沈禹。”他抬起眼看她，“你跟他在一起了。”
　　江岩以为又是周岚派他问的，笑了一下：“周姨让你来打听的？”
　　周不烃没有笑。
　　“江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别跟他在一起。”
　　江岩拨了拨头发，语气轻快：“为什么呀？你又不了解他。”
　　周不烃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江岩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她等了几秒，周不烃还是没开口。江岩不想跟他耗，换了鞋，说：“没事我上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刚要上楼梯，周不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以前追过别人。”他说。
　　江岩停下脚步，回头。
　　周不烃还是那个姿势，没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地板，像在组织措辞，又像在忍什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江岩问。
　　周不烃终于抬起眼。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深得有点渗人。
　　“你非要我说明白吗。”他说。
　　江岩愣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非要”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上。再多问一句，线就断了。
　　“行。”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我会注意。谢谢您了，弟弟。”
　　最后两个字她故意咬得重了一点。周不烃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这两个字刺到了。他没再说话。
　　江岩转身上楼。
　　走到拐角处，她鬼使神差停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
　　周不烃还坐在那里，没动。头顶的灯照着他，影子铺在地板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后颈，像在压制什么。
　　江岩回了房间。
　　那一晚，她难得地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周不烃那句“别跟他在一起”，还有他说这句话时，那个明显不属于“弟弟关心姐姐”的眼神。
　　她想不明白。
　　也可能是不敢想。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把那些有的没的全压了下去。临睡前对自己说了一句：江岩，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