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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洪峰 祭司下令撤 ...

  •   祭司下令撤退的时候,部落里炸了锅。
      “水不是在退吗?”一个中年男人嚷嚷,“为什么还要撤?”
      “河神收了供奉,洪水会退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喊。
      “你们没看到水在涨吗?”禾伯拄着拐杖站出来,老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听祭司的,都往图腾台上搬!”
      大部分人开始行动了,但有几个年轻男人磨磨蹭蹭,嘴里嘟囔着“大惊小怪”。林知言没有工夫管他们——他和苏砚在帮老弱病残转移。老禾的脖子还没好利索,扛不了重物,但他能帮忙抱孩子。阿洛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着搬兽皮和陶罐。
      “食物呢?”苏砚问祭司,“鱼干和粮食有多少?”
      “鱼干够吃五天,粮食两天。”祭司说,“如果洪水只是涌潮,几个时辰就会退。如果不退——”
      “如果不退,我们就得在图腾台上困到弹尽粮绝。”
      祭司点了点头。
      图腾台是整个高地的最高点,用石块和泥土夯成,分三层。底层平时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中层是议事和祭祀的场所,最高层只有图腾柱和一小片平地,大约能站三四十人。
      部落一共六十二口人。加上林知言和苏砚,六十四个。最高层挤不下所有人,只能分批——老弱妇孺在最高层,男人在中层,年轻人在底层随时准备加固。
      下午,水位涨得更快了。水已经漫上了图腾台基座,淹没了第一层的台阶。绿色的脉冲光从水底透上来,一明一暗,整个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绿色肺叶在呼吸。
      淹死的人也出现了。
      它们从深水里浮上来,比之前更多——不是十几只,是几十只,灰白色的尸体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一锅煮过头的饺子。它们没有上岸,只是围着图腾台转圈,一圈又一圈,闭着的眼睛对着台上的活人。
      “它们在等。”阿洛缩在林知言身边,声音发抖。
      “等什么?”
      “等水涨上来。”
      林知言握紧了鱼叉。他注意到这些淹死的人和之前不太一样——它们的身体更肿胀了,皮肤下像充了气,有些地方已经裂开,露出下面灰绿色的组织。而且它们的动作更灵活了,之前在岸上它们行动迟缓,但在水里,它们游得很快。
      “它们在进化。”苏砚低声说。
      “什么?”
      “之前它们只能在雾天和夜晚上岸,白天怕光。但现在是下午,太阳还没下山,它们就浮上来了。”苏砚看着水面上的尸体,“它们在适应。”
      太阳落山的时候,水位涨到了图腾台中层。绿色的光更亮了,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惨绿色。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像蒸笼一样,呼吸都带着水汽。
      林知言站在中层边缘,看着南边河湾的方向。那里的绿光最亮,亮得刺眼,像水底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苏砚。”他说。
      “我看到了。”
      河湾方向的水面在冒泡。不是普通的气泡,是巨大的、翻滚的水泡,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
      水面鼓了起来。
      不是浪,是水面本身在隆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底往上顶。隆起的水包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道水墙——绿色的、发着光的水墙,从河湾方向朝高地推进。
      “涌潮!”祭司嘶声喊,“所有人抓住东西!”
      林知言扑向身边的图腾柱,一只手抱住柱子,另一只手抓住阿洛的后领把他拽到身边。苏砚抓住了石台上的一根石桩,老禾抱住了禾伯。
      水墙撞上了图腾台。
      冲击力比林知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大。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手拍了一巴掌,整个人飞了起来,又被图腾柱上的绳子勒了回去。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绿色的、温热的、带着金属味的水。他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住柱子,感觉到水流在他身上撕扯,像无数只手在拉他。
      三秒。也许五秒。水墙过去了。
      林知言吐出嘴里的水,大口喘气。他还活着,还抱着图腾柱。阿洛在他旁边,也活着,吓得脸都白了,但手死死抓着绳子。
      他环顾四周——中层已经被水淹没了,水位还在上涨,离最高层只有不到一米。大部分人都在,但有几个位置空了。
      “少了三个人!”禾伯喊。
      “在那里!”有人指着水面。
      三个人被涌潮冲下了图腾台,正在水里挣扎。他们都是年轻人,会游泳,但淹死的人已经围了上去——灰白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他们的腿和胳膊往水里拽。
      “绳子!”苏砚大喊。他从石桩上解下一根麻绳,在一端打了个活结,朝落水的人甩过去。
      第一个人抓住了绳子。苏砚和老禾一起拉,把人拖了回来。第二个人也抓住了,但就在他被拉到石台边的时候,一只灰白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林知言举起鱼叉,对准那只手扎了下去。石制的叉尖刺穿了灰白色的手背,钉在水下的石缝里。那只手松开了,第二个人被拖上了石台。
      第三个人没有抓住绳子。
      他叫石耳,二十岁,是部落里最好的渔夫。涌潮把他冲得最远,他在水里拼命游,但淹死的人太多了。林知言看到他被拖下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解。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在水里打了一辈子鱼,最后怎么会被鱼拖下去。
      水面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平静。绿色的光暗了一些,水位不再上涨,但也没有下降。
      “石耳——”阿洛的声音在发抖。
      “别回头。”林知言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别看。”
      他自己却在看。他看着石耳消失的水面,看着那片绿色的、发着光的水,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死在面前。不是淹死的人那种已经死了的东西,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人,在几秒钟内变成了水底的一具尸体。
      “林知言。”苏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压得很低,“看着我。”
      林知言转过头。苏砚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苏砚瞳孔里映出的绿色水光。
      “不是你的错。”苏砚说。
      “我知道。”
      “你在发抖。”
      林知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抖动小了一些。
      “我没事。”他说。
      苏砚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没有退开,就站在林知言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墙。
      涌潮没有再来。水位停在图腾台最高层下方大约半米的位置,不再上涨,但也没有退去的迹象。绿色的脉冲光还在一明一暗,但频率变慢了,像一头睡着的野兽在呼吸。
      夜里,大部分人挤在最高层,坐着打盹。林知言睡不着,他靠在图腾柱上,看着水面上的绿光。苏砚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苏砚。”
      “嗯。”
      “陈维远的草图上有两扇门。外门我们进过了,内门在记忆空间的更深处。”
      “你想再进去。”
      “必须进去。阀门不关上,水还会再涨。下一次涌潮可能比这次更大。”
      “你的身体——”
      “已经好了。”林知言说,“祭司说我恢复得比他父亲快。”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不一样。内门后面不知道有什么。陈维远进了外门就没出来,他甚至没走到内门。”
      “所以更要两个人一起去。”
      林知言转头看他。黑暗中,苏砚的侧脸被绿光勾出一道轮廓,线条很硬,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林知言之前没有注意到,也许是这几天才留下的。
      “你这个人,”林知言说,“真的很不讲道理。”
      “你也是。”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
      “怕死怕得要命,还一次又一次往水里跳。”苏砚说,“这叫讲道理?”
      林知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确实怕死,怕得要死。但有些事情比死更让他害怕——比如看着阿洛被绑在独木舟上,比如看着石耳在几秒钟内消失在水里,比如明知道答案就在那扇门后面却不敢推开它。
      “明天。”他说,“等天亮,我们再去河湾。”
      “好。”
      后半夜,林知言打了个盹。他做了一个梦,不是白色房间那个梦,而是一个新的梦——他站在图腾台上,洪水已经退了,露出黑色的淤泥。淤泥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绿色,是金色的。他走过去,蹲下来,从淤泥里掏出一个金属牌。
      金属牌上刻着一个名字。他看不清名字,但他知道那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他的心脏在梦里都缩紧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水面上的绿光消失了,水位——
      水位在下降。
      不是昨天那种停滞不动的状态,而是实实在在地在下降,速度很快,能看到水面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退了!”阿洛跳起来喊,“水退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哭有人笑。但林知言笑不出来。他看着退去的水面,看着露出的石台和矮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水退得太快了。不像是自然退潮,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把水吸了回去。
      “苏砚。”他说。
      “我知道。”苏砚的脸色也很凝重,“不对。”
      祭司走过来,他的眼睛盯着河湾方向。“不是退潮。”他说,“是它在吸气。”
      “什么?”
      “心域在呼吸。昨天晚上是呼气——涌潮。现在是吸气。”祭司的声音很紧,“吸气之后,会有更大的呼气。”
      林知言明白了。昨天的涌潮不是高潮,只是前奏。心域“吸”回去的水越多,下一次“呼”出来的就越多。
      “我们必须在它下一次呼气之前关上阀门。”他说。
      “多久?”苏砚问祭司。
      祭司闭上眼,像在感受什么。“一天。也许两天。”
      “够了。”林知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酸的四肢,“苏砚,准备绳子和石刀。祭司——”
      “我知道。”祭司说,“我给你们准备船。”
      “不,你跟我们一起去。”
      祭司愣了一下。“我?”
      “你能在水里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林知言说,“而且你需要亲眼看到阀门关上。你父亲等了一辈子的答案,你不想看看吗?”
      祭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水位还在下降,矮墙已经完全露出了水面,图腾台底层也露了出来。但水退去的地方留下了厚厚的黑色淤泥,淤泥里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一些灰白色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河湾方向蔓延过来。
      “那是什么?”阿洛蹲在石台边,指着那些根须。
      “别碰。”祭司说,“那是河神的血管。”
      林知言看了他一眼。祭司面无表情,但他用了“河神”这个词而不是“心域”——也许在部落人面前,他需要维持祭司的身份。
      三个人上了一条独木舟。苏砚在船头划桨,林知言在船尾,祭司坐在中间。船很小,三个人坐着刚好,吃水很深。
      “如果我们中午之前没有回来,”祭司对禾伯说,“带所有人往高处撤。”
      “高处?四面都是水——”
      “图腾柱顶。”祭司说,“把绳子绑在柱子上,所有人系在绳子上。”
      禾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独木舟离开石台,朝河湾方向划去。水面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没有波纹,没有鱼,连淹死的人都不见了。水清澈了很多,能看到水下三四米的地方,但再往下就是一片墨绿色的黑暗。
      划了大约十分钟,河湾到了。
      林知言第一眼看到的是水面上的漩涡。不大,直径大约两米,在河湾中心缓缓旋转,像排水口。水就是从这里被“吸”回去的。
      “掩体在漩涡下面。”苏砚说。
      “我们不能从漩涡下去。”林知言说,“会被卷住。”
      “从边缘。”祭司说,“漩涡边缘有一个回流区,我父亲就是从那里下水的。”
      苏砚把船划到漩涡东侧。这里的水流确实平缓一些,但能感觉到水下有一股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拽船底。
      “就是这里。”祭司站起来,开始脱外面的兽皮长袍。他里面穿着一件短打的兽皮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有好几道旧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辐射病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像融化的蜡。
      林知言也脱了外层的兽皮,只留短裤。他把那块灰色的石头含进嘴里——从掩体出来后他一直把石头带在身上。石头入口的瞬间,那种清甜的凉意又出现了,肺里像灌进了一口山泉。
      苏砚最后检查了一遍绳子。三根绳子接在一起,大约四十米,一端系在独木舟上,另一端分别系在三个人腰上。“绳子是生命线,”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抓住绳子。”
      林知言和祭司都点了点头。
      “我先下。”苏砚说,“你们跟在我后面,间距两米。如果我拉绳子,就往回游。”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林知言看着他的身影在清澈的水中快速下潜,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把扇子。
      两秒后,绳子抖了一下——安全的信号。
      “该你了。”祭司说。
      林知言含紧石头,也翻了下去。
      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清澈,阳光能照到很深的地方。他看到了混凝土墙的顶部,看到了那扇圆形的金属门——门开着,比上次开得更大,缝隙里有绿色的光在涌动。
      苏砚在门前等他。祭司很快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浮在门前,看着门里面的绿色光芒。林知言能感觉到石头在嘴里跳动,和绿光的脉冲同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苏砚做了个手势:进去。
      他侧身挤进门缝。林知言跟上,然后是祭司。
      气闸里的水比上次高了——已经没到了膝盖,而且还在缓慢上涨。第二扇门也开着,绿色的光从走廊里涌出来,比上次亮得多。
      他们走进走廊。
      控制室的门开着,陈维远的尸体还坐在椅子上,但姿势变了——他的头抬了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走廊的方向,像在看着他们。
      林知言的脚步顿了一下。苏砚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别停。
      他们穿过走廊,走到尽头。那扇伪装成墙的门还开着,门后面不是砖房和旷野——
      是水。
      门后面全是水。绿色的、发光的水,像一块竖立的翡翠,填满了整个门框。水里有影子在动,很多影子,大大小小,在绿光中穿梭。
      “记忆空间变了。”林知言低声说。上次他来的时候,门后面是砖房、旷野和雨。现在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水域。
      “因为心域在呼吸。”祭司说,他的声音在金属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共鸣,“呼气的时候是洪水,吸气的时候是……这个。”
      苏砚伸手碰了碰绿色的水面。他的手指没入水中,水面没有波纹——或者说波纹是绿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扩散开。
      “能过。”他说,“跟紧我。”
      他一步跨了进去。绿色的水淹没了他的腿、腰、胸、头——但他没有溺水,他在绿色的光中行走,像在空气中一样。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也跨了进去。
      感觉很奇怪。他被水包围着,但没有窒息感——嘴里的石头在发光,灰色的石头表面浮现出绿色的纹路,像血管。他能呼吸,能看,能听。水里没有声音,但他能“听”到一种低频的震动,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祭司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绿色的水域中往前走,脚下是——
      林知言低头看。脚下不是地面,是透明的。他能看到很远的下方,有光在闪烁,不是绿色,是白色的。
      “那是什么?”祭司也看到了。
      “内门。”林知言说,“陈维远草图上的内门。真正的阀门。”
      他们开始往下潜——或者说往下走,因为在这个空间里,重力的方向似乎是由意念控制的。苏砚朝白光的方向倾斜身体,他们就开始下降,像在一个缓坡上滑行。
      越往下,绿光越暗,白光越亮。林知言开始看到那些影子——它们不是鱼,是记忆。他经过一个影子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幅画面:一个女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升腾;另一个影子里是一个男孩在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流血;还有一个影子里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床单,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
      “别盯着看。”苏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陈维远说了,不要抓住记忆,也不要被记忆抓住。”
      林知言收回目光,盯着苏砚的脚后跟。
      他们下降了大约三十米——也许更深,在这个空间里距离是失真的——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他们站在了一扇门前。
      不是金属门。是一扇木门。普通的、刷着白漆的木门,有一个铜制的门把手。门的周围没有墙,门就那么立在白色的光里,像被人从房子上拆下来立在这里。
      林知言看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他认识这扇门。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在发抖,后背在冒冷汗,嘴里的石头变得冰凉。
      “这就是内门?”苏砚问。
      “应该是。”林知言伸出手,握住了铜把手。把手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他拧动把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房间。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坐着一个人——宽肩,黑发,低着头,握着床上那人的手。
      和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床边的人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林知言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苏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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