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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涌动 府中流言四起,说她狐媚 撷芳忍辱重 ...

  •   沈撷芳绣到三更才歇下。
      那半根蜡烛烧到了底,烛泪淌了一小滩,在桌上凝成白花花的一片。她收了最后一针,将重新绣好的《松鹤延年》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新绣的这只仙鹤比原先那幅更挺拔了些,鹤颈微曲,长喙微张,像是正要发出一声清唳。松枝的针脚也走得比从前更稳,苍劲的枝干一笔一画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柜中,吹熄了烛火躺下。黑暗里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疼,是长时间捏针留下的酸胀。春杏已经睡熟了,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撷芳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心里那些白天翻涌过的委屈和愤怒此刻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壳。
      她不怕了。
      第二日清晨她照常去绣房。推门进去时,屋里几个绣娘正在说笑,见她进来,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沈撷芳垂着眼径直走到角落的绣架前坐下,铺开那幅《百鸟朝凤》继续赶工。她的动作从容平稳,针脚细密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氏在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终于走过来翻了翻她的进度,撇嘴道:"绣了这几日,才这么点?沈姑娘莫不是把心思都用在别处了?"
      沈撷芳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卑不亢,清澈见底:"王妈妈放心,半月之期,撷芳定不耽误。"
      王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旁边几个绣娘互相对了个眼神,也悄悄收了声。她们发现这个往常受了委屈只会低头的沈撷芳,今天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她端坐绣架前的脊背挺得笔直,走针的速度比往常快了几分,却丝毫不乱,像是在用那根银针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什么——缝补她的名声,她的骨气,她被踩碎又重拾的自尊。
      午后绣房歇工,沈撷芳没有回撷芳阁,而是抱着新绣好的《松鹤延年》去了松鹤堂。她没有告状,只说是绣好了送来给老夫人过目。老夫人展开帕子细看时,目光在仙鹤翅膀上一处极细的接缝处停了片刻——那是她重绣时留下的痕迹,虽然藏得巧妙,却瞒不过懂行的眼睛。
      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沈撷芳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解释。老夫人便也没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绣得比上回还好。这仙鹤的神气更足了,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沈撷芳轻声应了一句:"撷芳觉得,仙鹤要飞得远,翅膀就得比别人硬些。"
      老夫人闻言微微一顿,看着她温顺的眉眼深处那一点隐隐的坚韧,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让周嬷嬷把帕子仔细收好,留沈撷芳喝了盏茶才放她回去。
      从松鹤堂出来时,天色还早。沈撷芳沿着游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时远远看见三夫人梁氏正蹲在花圃边侍弄新移的秋海棠。她本想绕开,梁氏却已经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撷芳,过来。"
      沈撷芳走过去,梁氏把手里的花铲递给丫鬟,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她上下端详了沈撷芳片刻,忽然笑道:"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我听说那些话了,也听说了你院里的事。你今日来松鹤堂,居然半句都没提。"
      "提了又如何呢,"沈撷芳轻轻摇头,"老夫人待我好,我该感激,不该拿这些琐事去烦她。"
      梁氏挑了挑眉,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姑娘。半晌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沈撷芳手里:"这是上好的滇红,你带回去喝。夜里做活耗神,喝点暖的。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这府里就是这样,你好了有人眼红,你差了有人踩。可你记住——"她压低了声音,"家主那边至今没动静,不是不知道,是在等你自己站稳。你若真去告状了,反倒落了下乘。"
      沈撷芳攥着那包滇红,眼眶微微发酸,低头道了声谢。梁氏摆摆手让她回去了。她走出花园时回过头看了一眼,梁氏正弯腰继续给海棠松土,背影闲适从容,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提点。可沈撷芳心里清楚,这份提点的分量有多重。
      傍晚她回到撷芳阁,春杏已经烧好了热水在等她。见她回来,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方才青荷姐姐来了一趟,送了这个。"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罐,"说是家主的吩咐,让姑娘夜间做活时擦手用的,说是京城最好的冻疮膏。"
      沈撷芳接过那只罐子,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蜂蜜的清甜。她拿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便化开,润而不腻。她把罐子小心收进柜中,放在那盏琉璃灯旁边。灯还没有点亮,可只是放在那里,便让她觉得满屋子都明亮了几分。
      夜里她又绣到很晚。《百鸟朝凤》的骨架已经立了起来,百鸟的轮廓在绷面上渐次浮现,凤凰居中昂首,尾羽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金线银线在灯下熠熠生辉。她绣得入神,没留意窗外的回廊上何时站了一个人。
      谢锦时负手立在廊下,隔着一丛芭蕉,望着撷芳阁窗棂里透出的那一点暖光。她已经绣了很久了,从暮色初合到现在,灯没有灭过。他想起白日里谢青来报的那些话——绣房的闲言碎语、她被泼墨毁了的帕子、柳姨娘院里丫鬟的当众羞辱。他当时坐在书案后,指节捏得发白,差一点就要亲自去绣房把人领出来。
      可他忍住了。
      老夫人午后差人来传了一句话:"那孩子比你想象的硬气。你这时候伸手,反倒折了她的志气。让她自己立起来,才是真的护她。"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吩咐青荷送了那罐冻疮膏过去。可此刻站在廊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他还是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低头伏案的样子认真而单薄,偶尔抬手揉一揉眼睛,又继续埋头下去。他想推门进去,把那些欺辱她的人一个一个拎出来处置干净,可他也知道祖母说得对——她需要立起来,而他需要给她留出立起来的路。
      他在廊下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火晃动了一下,像是她起身添了灯油。他收回目光,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二日绣房里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那两个背后嚼舌根的绣娘,一大早就被管事娘子叫去了偏厅。出来时两人面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谁也不敢看沈撷芳的方向。紧接着柳姨娘院里的翠柳来绣房取帕子时,脚下一个打滑,连人带托盘摔了个结实,几方新绣的帕子滚了一地的灰。她爬起来时脸都白了,也顾不得捡帕子,捂着摔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撷芳坐在角落里,手里银针穿行如故。她什么也没问,可心里隐约知道,昨夜那盏灯亮着的时候,有人替她做了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她不打算去追问——有些守护不必言说,记在心里就好。
      她又绣了一日,到傍晚时那幅《百鸟朝凤》的大轮廓终于绣完了大半。她直起腰揉了揉后颈,将绣绷仔细收好,起身走出绣房。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拢了拢衣襟,正要往撷芳阁走,抬眼却看见月洞门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锦时背对着她,正在和谢青交代什么。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肩头,将他玄色的衣袍染成暖融的赭红。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与她撞在一起。
      沈撷芳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波光,却比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和忍耐都更真切。
      谢锦时看着她,眼底那层惯常的霜雪似乎在那一瞬间融化了,露出底下温沉的底色。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暮色看了她片刻,然后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沈撷芳看懂了他的意思。她知道往后无论流言再甚、风雨再大,总有一个人会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而她也会走过去,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用她的针线和她的脊梁铺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她转过身朝撷芳阁走去,步子稳当,脊背挺直。晚风拂过她的衣摆,吹动她鬓边细碎的绒发,她的背影映在暮色里,像一株终于挺直了腰的兰草,干净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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