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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下祝槐    ...


  •   粥棚开到第四日,人就多了一倍。

      起初每天只有百十人排队,消息顺着官道往北边传,周边村镇的灾民闻着味往青溪赶,天不亮就等在城门外,队伍能排出去半里地。管家张叔急得嘴上起泡,跟沈檐念叨:“小姐,再这么涨下去,三斗米根本不够。要么加量,要么就得更早停。”

      沈檐站在灶台边,看着长长的队伍没说话。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混着粥香和人身上的汗味、霉味,呛得人鼻子发涩。队伍里有拄着拐的老人,有抱着襁褓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惊人,都死死盯着冒热气的铁锅。

      “加到五斗米,”她沉默半晌,开口道,“但规矩不变,一人一碗,发完就停。青壮年男子靠后,先给老人孩子。”
      “可是小姐……”
      “就这么定。”沈檐语气没多少波澜,“赈灾粮再有半个月也就到了,多撑几天而已。”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
      上面的赈灾粮,从“已出发”变成“过关卡”,再变成“正在协调”,一拖再拖。她只能咬着牙撑,总不能看着老人孩子饿死在眼前。

      这天傍晚,粥快发完了,锅里只剩点锅底。家丁匆匆跑过来,脸色有点慌:“小姐,那边破庙边上,躺了个人,还背着个老妇人的尸体,好像快不行了。”

      沈檐眉头一皱,跟着家丁往那边走。
      离着十几步远就闻见淡淡的腐味,破庙墙根下躺着个年轻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腿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脚踝骨瘦如柴。他背上紧紧趴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子已经僵了,汉子的手死死攥着老人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是祝家坳的,”旁边有灾民凑过来说,“叫祝槐,他爹早死了,跟娘相依为命。今年地里颗粒无收,他娘熬不住,前天夜里走的。这孩子背着娘走了三十里地,想来县城找口棺材,自己也饿晕了。”

      沈檐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汉子的鼻息。气若游丝,却还热着。
      汉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颧骨高高凸着,嘴唇干得裂了血口子,脸上全是灰,却掩不住周正的眉眼。哪怕晕过去了,脊背也绷得很紧,像棵被压弯了却不肯折的树。

      “先把人抬到破庙里去,”沈檐站起身,吩咐家丁,“去熬碗小米粥,温着,慢慢灌。再拿半袋粗粮过来,给他安葬老人用。”

      家丁愣了一下:“小姐,半袋粮不少了……这萍水相逢的,给口粥就够仁义了。”
      “人死为大。”沈檐声音很轻,“让他好好送老人最后一程。”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次看见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发闷。一场旱灾,毁的不是一季庄稼,是一整个家。

      家丁应了声,招呼人把祝槐抬进破庙。
      沈檐站在庙门口,看着里面昏暗的光,看着老人僵直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时只当是随手帮了个可怜人。就像之前给那个小姑娘一块饼一样,举手之劳,没往心里去。她救过的人太多了,多到记不住每张脸。

      第二天下午,沈檐正在粥棚核对领粥的人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就见个高高大大的汉子站在那儿。换了身洗干净的短打,脸上的灰擦干净了,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周正的眉眼,就是太瘦,显得眼窝有点深。
      是祝槐。

      他站得笔直,不像其他灾民那样凑上前哀求,就隔着两步远,看着沈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沈小姐。”
      沈檐抬眼看他:“你娘的事,办妥了?”
      “嗯。”祝槐点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多谢小姐赠粮。大恩大德,祝槐记一辈子。”

      说完,他对着沈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直,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实打实的谢意。
      直起身,他没多话,转身就走到旁边的柴火堆旁,拿起墙角的斧头,低头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很稳,木柴“咔嚓”一声裂开,动作利落又干脆。

      之后的日子,祝槐天天来。
      天不亮就到,先挑满三大缸水,再劈一天的柴,中午领粥的时候,他总排在队伍最后面。别人都往前挤,他就站在最末尾,等所有人都领完了,才上前领一碗最稀的,蹲到墙根慢慢喝。喝完了,放下碗接着干活,从早忙到晚,一刻不闲。

      有灾民笑他傻:“小伙子,你干活这么卖力,也不多领一碗粥?跟沈小姐说一声,她肯定给你。”
      祝槐只是摇摇头,闷声劈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管家张叔跟沈檐念叨:“这小伙子是个实诚人。别人来粥棚,都想着多吃多占,他倒好,光干活不多要。我看他天天就喝一碗稀粥,扛那么重的活,早晚撑不住。”

      沈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祝槐正蹲在地上捆柴火,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露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动作很快,手指粗粝,指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晚上收摊的时候,给他装半袋粗粮带回去。”沈檐吩咐。
      张叔应了,傍晚收摊时拎着粮袋过去,却被祝槐推了回来。
      “我不要。”他站在灶台边,个子很高,垂着眼看张叔,“我干活是报恩,不是为了换粮。小姐给我一口粥喝,够了。”
      他语气很平,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张叔没办法,回来跟沈檐说了。
      沈檐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往破庙方向看。祝槐正往破庙走,背影清瘦却挺拔,像棵长在石缝里的树,穷,却硬气。

      她没再让人送粮,只吩咐厨房,每天给祝槐留的那碗粥,熬稠一点。
      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有骨气的年轻人。灾年里这样的人不多,值得帮一把。
      她做梦也想不到,几个月后,沈家倾覆,万人唾骂,所有人都扑上来撕咬的时候,会是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冲进火海把她背出来,陪她走过这辈子最暗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风卷着粥香飘过去,祝槐脚步顿了顿,回头往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头,走进了破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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