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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民初现   ...


  •   十月的青溪县,已经闻不到往年的湿润气了。

      河道浅了大半,露出干裂的河床,田地里的稻穗卷着枯黄的边,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城里的水井比往常深了三尺,挑水的夫役天天念叨,说再不下雨,只怕连吃水都要难了。

      沈檐这天要去城外的染坊。
      新染的一批青雾缎色号不对,偏深了半分,大户人家的寿宴订单催得紧,她得亲自去盯着调染方。春桃跟着她,手里拎着食盒,是沈母一早让厨房装的,有杂粮饼、桂花糕,还有一壶温枣茶。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慢了不少。
      城门洞两边站着差役,手里拎着棍棒,盘查得格外严。墙根下蹲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有老有小,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怀里抱着瘪瘪的布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出城的马车。
      “都是北边逃过来的,”车夫低声跟沈檐说,“县衙有令,不许流民进城,怕乱了治安。天天蹲在这儿,就盼着有人赏口吃的。”

      春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拍着胸口说:“怪可怜的。不过也幸好不让进,真要是涌进来几百人,城里还不乱了套。”
      沈檐没说话,指尖轻轻叩着车窗。
      比她预想的要快。半个月前还只是邻县有消息,现在流民已经到青溪城门下了。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人数就得翻几倍。

      马车往染坊走,沿路的田埂边,时不时能看见瘫倒的人。有的还能撑着坐起来,有的就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沈檐看着窗外,眉头越皱越紧。
      前世在项目报告里看数字,和亲眼看见一个个活人饿成这样,冲击力完全不一样。那些干瘪的脸颊、无神的眼睛,和她记忆里山区救灾时见过的脸,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小姐,染坊到了。”车夫停下马车。
      沈檐收了神,下车进了染坊。
      染坊掌柜早就等着了,陪着笑把她引到晾布架前:“小姐您看,就是这批,色深了半度。我让伙计重新调了染料,正等着您定夺。”
      沈檐收了心思,指尖摸着缎面,对着日光仔细比对色卡。她对颜色敏感,又懂现代调色思路,几句话就点出了问题:“蓝靛多放了二钱,石膏减三成,再染一遍,火候比上次短两刻钟。”
      掌柜的连连点头,赶紧吩咐伙计去改。

      忙到午后,事情才算落定。
      沈檐坐回马车上,春桃把食盒打开:“小姐,先垫垫肚子吧,回去还得半个时辰呢。”
      杂粮饼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沈檐刚拿起一块,马车突然晃了一下,停住了。
      “怎么了?”春桃掀帘问。
      “小姐,前面有个小丫头挡着路,好像快不行了。”车夫的声音有点沉。

      沈檐探身往外看。
      路边跪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枯黄得像干草,脸上全是灰,唯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车上的食盒,像只饿极了的小兽。她嘴唇干得裂了血口子,想说话又没力气,只能跪在那儿,随着马车的靠近,一点点往前挪了挪膝盖。

      “小姐,别管了,”春桃赶紧拉住她,“给了一个,旁边那些人看见,肯定全围上来。到时候咱们走都走不了。”
      沈檐看着小姑娘的眼睛。
      那眼神太熟悉了。前世她去灾区调研,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饿到极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点求生的本能,盯着食物的方向。
      她指尖捏着那块杂粮饼,粗粝的油纸硌着指腹。
      理智告诉她,春桃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心底那点软意,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泛开。

      “就一个。”
      她轻声说了句,掀开车帘,把那块杂粮饼递了出去。
      春桃还想劝,见她神色笃定,只能作罢。

      小姑娘眼睛猛地亮了,伸出细得像枯树枝的手,一把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饼渣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吃完了,她撑着地面跪直身子,对着马车“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哑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谢小姐……谢谢活菩萨……”

      沈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发闷。
      她刚要让春桃再拿点水,就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十几个原本散在路边的灾民,闻着香味,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小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我孙子快饿死了!求求您赏一口!”
      “善人啊!积点德吧!”
      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家丁赶紧下车拦着,却根本挡不住往前涌的人。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小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沈檐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知道会有人围上来,可真看见这密密麻麻的人,还是心头一震。这才十几个,要是几百上千人呢?
      “把车上的点心和干粮都分了,”她快速吩咐,“分完就走,别多停留。”

      家丁应了一声,把食盒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挨个往外面递。也就十几个杂粮饼、几包点心,几下就分完了。
      “没了!真没了!”家丁喊着,“大家让让,我们要走了!”
      人群慢慢让开一条道,有人拿到了吃的,千恩万谢;有人没拿到,站在旁边唉声叹气;还有几个壮汉,眼神阴沉沉地盯着马车,透着点不甘。

      车夫赶紧挥鞭,马车慢慢驶离。
      走了老远,沈檐还能从后窗看见,那群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的方向。
      车厢里静悄悄的。
      春桃拍着胸口顺气:“吓死我了,刚才真怕他们冲上来抢。小姐,以后可不能再随便给东西了,太危险了。”
      沈檐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知道春桃说得对。
      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饿死在眼前。
      前世做了那么多年公益,见了太多苦难,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得铁石心肠,只看数据和流程,不轻易动感情。可真到了眼前,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回到家的时候,沈父正在堂屋跟管家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见她回来,沈父叹了口气:“你今天去城外,也看见了吧?流民越来越多了。县衙往上递了三道折子,催赈灾粮,上面一直说在路上,谁知道什么时候到。”
      沈母在旁边抹眼泪:“造孽啊,都是一条条人命。官府也真是的,就不能开仓放粮吗?”
      “官仓哪能说开就开。”沈父摇头,“没有上面的指令,私自开仓是杀头的罪。”

      沈檐站在旁边,没插话。
      她清楚古代官场的规矩,也知道赈灾粮层层克扣是常态。真等粮到了,还不知道剩下多少,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晚上回到院里,她坐在灯下,翻着仓房的存粮账本。
      满满两仓粮食,够沈家几十口人吃两年。
      守着这么多粮,看着城外的人饿死,她真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揉了揉眉心,把账本合上。
      再等等,她跟自己说。
      等赈灾粮下来,等旱情过去。
      可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窗外的风刮得紧,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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