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神纪元》松心

51、东线 东面的窄路

　　东面的窄路比预想中更长。

　　灌木丛在入口处茂密得几乎封住了路，钻进去之后内部的通道却意外地宽敞，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铺着一层干透的落叶和细枝，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灌木长得高过人头，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也把外面的动静遮去了大半。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脚下的路面从泥地变成了碎石，灌木也逐渐稀疏，前方透出一层灰白色的天光。

　　提奥多放慢了脚步，他侧头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压得很低，只有偶尔踩断枯枝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埃尔文的副手跟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每隔一段就回头清点人数。没有掉队的。

　　再往前走了几步，碎石路到了尽头，接入了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被车辙压得很实，宽度足够一辆粮车通行，朝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南面通往山口和岔道口方向，北面通往艾尔德兰的粮道。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大约在粮道中段的东侧，山口在他们的西南方向，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提奥多站在路口观察了片刻，南面的路面上暂时没有动静，北面也安静。但路面的车辙痕迹很新，最深的那几条车辙方向朝南，像是最近一两天内有粮车经过。

　　冯·格里姆的补给线确实在使用这条路。

　　他正要朝南面走去，身后的灌木丛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的缺口处钻了出来。是第二组的人。那个年轻修士满脸是汗，衣摆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圣子大人，补给站拿下了。烟没来得及放，但里面的粮食和军械已经烧了。守军跑了十几个，剩下的绑了。”他喘了几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埃尔文主祭让我来传话。他带人在补给站南面的路口设了伏，截断了从南面回援的通道。但北面好像有动静，他让你们快点往南走，跟第二组汇合。”

　　提奥多看了一眼北面的土路，北面是艾尔德兰的方向，按理说不会有冯·格里姆的人从那边来。但如果有其他领地的援军接到消息从北面包抄，他们的退路就会被封死。

　　“走。”他朝南面迈步。

　　队伍沿着土路快步向南推进，路面上的车辙越来越深，偶尔能看到散落的草料碎屑和几截断裂的皮绳，像是粮车经过时掉落的。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第一辆翻倒的粮车。车架歪在路边，车轮断了一根辐条，车上的麻袋被掀翻在地，里面的谷物撒了一地。麻袋的封口处有烧灼的痕迹，袋身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口。

　　有人比他们先到过这里。

　　提奥多绕过粮车继续前行，再往前走了十几步，他看到了第二组设的伏击点。

　　路两侧的灌木被清理出了一片射界，地面上留着踩踏后的凌乱痕迹。

　　几个被打晕的士兵被绑在路边的树干上，甲胄被卸了，只剩内衬的粗布短衣。埃尔文站在路中央，手里拄着一根旧法杖，杖头的灰白色水晶已经暗了，但人还站得笔直。

　　看见提奥多走过来，埃尔文迎上前几步。他的袖口被烧焦了一截，左手小臂上缠着一条新绷带，绷带表面渗着一层暗红色的血。但他的步子没有晃。

　　“补给站烧了，粮食和军械都处理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做完事之后的松弛，“南面回援的通道也堵上了。我们在路上设了三道绊马索，挖了两处陷坑。骑兵过不来。”

　　提奥多点了点头，“北面呢？”

　　“北面来的是一队运粮的辅兵，大约二十人，没有战斗力。他们到了路口发现补给站被烧了之后掉头往回跑了。我没追，把人放走了。”

　　“放走的人会把消息带回冯·格里姆那边，他们会知道补给线被截了。”

　　埃尔文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对，所以我们现在要决定是往南继续打，还是往北撤。”

　　提奥多站在路中央，朝南北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南面的路通往冯·格里姆的主力方向，北面的路通往艾尔德兰。他正要做判断，南面的路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是一个骑兵，单骑，甲胄上的荆棘十字纹章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那骑兵在远处勒住了马，朝他们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朝南疾驰而去。

　　“斥候。”埃尔文说，“发现我们了。”

　　提奥多看着那个骑兵消失在南面的路面上，他把法杖从地上拔起来，转向北面的方向。

　　“往北撤。跟维拉尔的城防军汇合，守住粮道北段。冯·格里姆的主力失去了补给和法师团，撑不了太久。只要守住北段，他们就过不来。”

　　埃尔文没有犹豫，他转身朝第二组的人挥了一下手，示意收拢队伍。两组人合在一起，大约四十多人，沿着土路朝北面快速撤退。提奥多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观察南面的动静。斥候回去之后，冯·格里姆的先头部队可能会加速北上追击。但他们没有法师团的掩护，也没有补给，推进速度不会太快。

　　队伍向北行进了大约两刻钟，路面上的车辙逐渐减少，两侧的地形从浅谷变成了更开阔的缓坡。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出现了艾尔德兰城墙的轮廓，灰色的石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反光。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但垛口后面能看到有士兵在移动。

　　提奥多正要把视线从城墙上收回来，身后南面的路面上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他回头看去，南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排移动的深绿色身影，骑兵，大约二十骑，排成楔形队形朝他们追来。距离大约还有大半里，但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得多，以当前距离估算，不到一刻钟就能追上。

　　“骑兵追上来了。”他对身边的埃尔文说，“带队的是谁？”

　　埃尔文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变了。

　　“不是冯·格里姆的禁卫骑兵，看旗子是东境盟军的编制。他们比冯·格里姆的主力更近，可能是接到消息后从东面直接插过来的。”

　　提奥多把队伍停下，快速扫了一遍两侧的地形。路北面有一处缓坡，坡顶有一片裸露的岩石堆，岩堆高度大约到人胸口，可以形成一道天然的掩体。他朝那片岩堆指了指，示意队伍往北面的坡上走。四十多人快速离开路面，爬上了缓坡，在岩堆后面散开，法杖从岩石缝隙中伸出，对准了南面的来路。

　　提奥多蹲在岩堆最前面，法杖架在岩石的凹陷处。南面的骑兵楔形队形正在全速推进，蹄声在路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鼓点。为首的骑兵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面上的图案在日光下看不清细节，但颜色与冯·格里姆的深绿不同，是一种更深的暗蓝色。

　　骑兵推进到距离岩堆大约百步时，为首的军官忽然勒了一下马。他看到了坡上的防守阵型，也看到了岩堆后面伸出的十几根法杖。他在马背上犹豫了片刻，然后挥手让身后的骑兵减速。楔形队形在行进中收缩成了一个更紧凑的方阵，速度放慢了一半。

　　提奥多把法杖的角度调向骑兵方阵的前方地面，一道光丝射出，打在骑兵方阵前方约十步处的路面上，碎石飞溅。

　　这是警告射击，告诉对方进入射程就会被攻击。骑兵方阵在碎石飞溅之后彻底停了下来。为首的军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朝南面的方向挥了一下旗子。方阵开始缓缓后撤，退出射程范围后转向东南方向，消失在了地形后面。

　　埃尔文从岩堆后面站起来，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他们撤了。”

　　“他们没走远。”提奥多也站起来，“他们在等后续部队，我们得继续往北走，进城墙的范围。”

　　队伍重新整队，从缓坡上下来，沿土路朝北面的城墙方向快速行进。艾尔德兰的城墙在日光中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有人在朝这边挥手，有人在往城下跑。吊桥在绞盘的响声中缓缓落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提奥多带着队伍走过吊桥时，城门口的士兵自动让出了通道。他走进城门内侧，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那片缓坡和岩堆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南面的路面上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日光从西面斜照下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法杖拄在地上，杖头的水晶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