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断柱 环形阵 ...
-
环形阵列的外圈柱体比在石脊顶上看起来粗得多,走近之后每根柱都像一棵被石化了的巨树,表面覆盖的暗蓝色光纹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那些光纹在柱体表面呈螺旋状上升,不是竖直的。
赛伦在外圈南侧停下,他蹲下去看柱基与石板的接缝处,接缝是干净的,没有灰尘堆积,也没有粉末渗入。他用刀鞘尖轻轻刮了一下接缝内侧,刮出来的不是石屑,是一层薄而韧的半透明膜。膜被刀尖挑起之后卷曲收缩,像被割断的蛛丝。
“封过。”他把刀尖上的膜屑弹掉,“这根柱的基部被人用东西封过一圈,封得挺仔细,是手抹的。”
提奥多蹲到另一侧,这面柱基的接缝更宽,约一指甲的间隙。他把掌心贴近间隙口,混合回路在他体内平稳运转,指尖感应到柱体内部有一道极微弱的气流在向外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空气慢慢往外挤。气流带着微温,与他之前在塔里感受到的"供暖"温度接近。
“柱体内部是空的。”他收回手,“不是实心的,外层包了一层石壁,里面还裹着东西。”
赛伦站起来,沿着柱基逆时针方向走了一段。
走了大约十步后又蹲下,再次检查接缝处的封膜状态。那面的封膜已经破损了,裂开一道窄口,缺口边缘干燥卷曲,像放了很久的旧绷带。他把刀尖伸进缺口里轻轻探了一下,刀尖触到了某个硬度不高的东西,像干透的织物。他挑出来一小片,暗灰色的,边缘不整齐,带着细密的纤维纹理。
“布。”他把那一片放在掌心里看,“很旧了,但织法不是普通的粗麻。是教廷圣职者内袍常用的那种细棉。”
提奥多走过来也看了那片布料,细棉的纹理他认得,他从小穿的就是这种料子。但他注意到布料边缘的颜色比中心略深,像被液体浸染过之后干透的痕迹。那片深色区域呈不规则的弧形,布料的经纬线在深色区域里已经变硬发脆,失去了原本的柔韧性。
“浸过血。”他轻声说。
赛伦把那片布料收进自己的背囊侧袋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目光从外圈柱体移向内圈。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过去,中间的柱体间距比外层窄了一半,光线更暗,光纹的颜色从暗蓝转为深紫偏蓝,亮度也低了一级。
“断柱在东北面。绕过去会经过中圈与内圈之间的区域。”
提奥多站到他旁边,看了看方向。东北面那根断柱的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比周围的柱体更暗,像一根被火烧过之后炭化了但没有完全倒塌的树干。
他们从外圈与中圈之间的空隙穿过去。
空隙不宽,两人并排走会挤到肩膀,所以赛伦在前面,提奥多在后面,一前一后侧身通过。经过中圈第一根柱时,提奥多感觉柱体表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右臂的袖口。他侧头看了一眼,柱体表面光纹如常,没有异常的凸起。但袖口的布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痕,像被什么干糙的东西蹭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灰痕,指尖触感像细砂纸。他没有停步,继续跟着赛伦往前走。
断柱比远看时更矮,粗度却和外圈其他柱一致。断裂面呈不规则斜面,上部缺失的部分像是被从侧面撞击后折断的。断口处的材质与外层石壁不同,内部露出的结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像一整块被压实的暗灰色物质。那暗灰色物质的表面有一层与前面柱基接缝处类似的半透明膜,但膜已经被撕开了大半,边缘参差卷曲,露出一道纵向的裂口。裂口大约一臂宽,内部空洞黑暗。
赛伦在那道裂口前停了一息,然后把刀鞘从腰间解下。他把刀鞘横握着,鞘尖探入裂口内部约半臂深,慢慢转了一圈。抽出来之后鞘尖上没有沾任何东西,但他把鞘身拿到近处看了两眼。
“里面有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
提奥多在他身后半步站着。
断柱内部的裂口散发出一股气味,像旧布和干苔藓混在一起放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沉闷气息。他吸了一口,咽喉深处浮起一阵极轻微的涩感。
“这里面原来封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提奥多观察着裂口边缘那层被撕开的半透明膜。膜的撕裂方向是从内向外的,边缘向外翻卷。他把自己掌侧贴向裂口边缘的膜残留部分,混合回路感应到膜层内部残存着一种比周围光纹更短促的力场脉动。脉冲频率不规则,间隔时短时长,像一个不熟练的心跳。
“它破出来的时候还活着。”他收回手。
赛伦把刀鞘重新挂回腰间,他侧头扫了一眼断柱周围的地面,靠近裂口正下方有几道浅痕,长而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时刮出来的。
痕迹的方向是一致的,朝西北。他向西北方向多看了几息,那边的雾层更厚,光纹也稀疏了,地面颜色从黑色石板渐渐过渡回了灰蓝色的粉末。
“往那边去。”他说。
提奥多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地面那些浅痕延伸进雾里之后几乎看不清了,但有雾在痕痕上方持续轻微扰动,像被不怎么大的活物走过之后空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恢复平静。
他蹲下来用手背贴近地面感受气流,那些扰动确实还在,微弱但持续,像一层被搅动过又还没完全停稳的水面。
“它走了不久。”提奥多站起来,“也许就是我们从塔里出来之后这段时间。”
赛伦已经从断柱边向西北方向走了,灰斗篷边沿扫过地面粉末,粉末被带起来后又落下去。
提奥多跟上,两人走在雾层里,脚下的灰蓝色粉末越来越厚。
粉末表面开始出现细碎的斑点。
起先只有几粒,渐渐地越走越多,像被洒了一层碎渣,形状不规则,大小从芝麻到米粒不等。提奥多蹲下来捡起一粒,放在指腹上碾了一下,碎成细粉,颜色发暗,有极淡的腥味。血液干透之后研磨成粉,就是这个颜色。
“沿路留下的。伤口渗出来的,或者被从别处蹭落的。”
赛伦没停步,但他的速度放慢了些,让提奥多能和他保持并排。两人并肩走在那条断断续续的碎渣痕迹上,雾层在前方慢慢变薄。
前方出现了一处凹地,地面从粉末区下陷了大约半人深,凹地底部裸露着黑色石板的旧表面,但石板已经碎了,碎块散落一地。凹地中央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面积比人伸开的双臂还大一圈,轮廓不规则,边缘有溅射的细点。中间那块暗色最深,像有什么东西曾在此处趴了很久。
提奥多沿着凹地边缘绕了半圈,他注意到暗色痕迹的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更深的颜色,像被身体覆盖后压出来的轮廓,形状隐约像蜷着的肢体。轮廓不大,只比成年人略长。
赛伦站在凹地对面,同样在看那道轮廓。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大小和刚才那根断柱内部的裂口口径接近。”
提奥多沉默了一拍,他望着凹地中央那道轮廓,混合回路在他体内稳定运行,没有波动。
风吹过来,地面那些溅射的细点已经干透了,在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哑光。
“神骸侍从这个级别的活物在柱子里被封了几十年,破出来之后不需要多久就会彻底干枯。它们没有自我维持的能力,只能靠神性碎片供给能量。"提奥多直起身,"但这里留下了这么大片血迹,说明它破出来之后已经溃散了。”
赛伦的目光从凹地中央的轮廓上移开,他没有下结论,只是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判断了一下方向。然后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提奥多身侧时停了一步,侧头看着他。
“你觉得它是溃散了,还是被收走了。”
提奥多站在凹地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的痕迹。溅射的细点分布范围不大,最远的离中心不过一臂,整体轮廓非常完整。如果是自行溃散,□□应该向四周更均匀地摊开。这片痕迹的聚拢程度更像是被控制着带走的,所有液体都集中在同一个身体下方,没有挣扎扩散的迹象。
“被收走了。”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赛伦的步伐。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灰蓝色的雾层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凹地中央那片暗色痕迹重新遮住。雾在移动中产生轻微的波动,像把什么东西轻轻盖了回去。
袖袋里那片灰白色的皮肤组织还安静地待在角落,提奥多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碰了一下,仍然在,仍然干而薄,像一页被折进去的旧笔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