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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镀金仿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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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簿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是把杂货铺开到黑市黄金地段去,二是这辈子再也别见到任何一个姓纪的人。
第一个愿望还在努力中,第二个愿望在今天早上八点整,被一记非常礼貌的敲门声彻底粉碎了。
那敲门声很有规律,三下,间隔一秒,再三下,节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零从车顶探出头来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餐车外面站着一个浑身发光的男人。字面意思的发光。
他穿着一身镀金外壳,从头到脚都是抛光的金属色,在避难所灰蒙蒙的天光下闪闪发亮,亮得跟开了探照灯似的。他的五官做得很精致,眉眼比例完美到不像活人,嘴角还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疏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如果不是他的胸口有一块半透明的面板,能看到里面流动的蓝色数据线路,零差点以为这是哪个富人家的大少爷跑错地方了。
"请问,"镀金仿生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泡了蜜,"纪明绣小姐在吗?"
纪明绣,账簿的本名。她拿这个名字在富人区换过十三年的锦衣玉食,又用这名字在离家那天撕掉了一份联姻协议。她从"纪明绣"变成"账簿"只用了一晚上,但变完之后她就彻底把前面三个字扔进了回收站。
但显然,回收站里的东西也会被人翻出来。
餐车侧面的小窗"哗"地拉开一条缝,账簿的脸露出来半张,看清外面站着的东西之后,表情从"谁啊这么早"变成了"我日"只用了一秒钟。她猛地关上了窗,里面的锁扣啪嗒一声扣死了。
"纪明绣小姐,"镀金仿生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声音不疾不徐,"您父亲通过家族系统向我下达了指令:如果您在三日之内不返回纪氏府邸签署婚约,家族将对您实施全面经济断绝。同时,您名下所有关联账户将被冻结,包括您目前使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投影屏,继续念道:"——移动餐车一台、便携能源箱两个、以及D区临时摊位证一张。以上资产归纪氏家族所有,如果您拒绝履行婚约义务,我方将依法收回。"
车厢内部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了账簿的怒吼:"那台车是我拿我十六岁的生日礼金买的!生日礼金算赠与!赠与不归家族财产!我查过法典!"
镀金仿生人依然微笑:"根据纪氏家族内部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第三款,直系亲属间的贵重赠与,若受赠方在三年内未能完成家族指定的成婚义务,赠与方有权撤销赠与。"
"——那条例是三年前新加的!我签婚约的时候根本没有那条!"
"条例加在您离家后的第七天,已在家族内部公示,您未在规定期限内提出异议,视为默认。"
车厢内传来什么东西被砸到门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句非常脏的脏话——零从没听账簿骂过这么脏的话,连齿轮都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来,表情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看热闹。
零跳下车顶,走到镀金仿生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圈:"你是来抓人的?"
"不,我是来传达通知的。"仿生人微微侧头看向零,完美微笑弧度不变,"如果纪小姐在三天内愿意签署婚约,我还可以为她提供返程的私人交通工具。"
"如果我三天内不签呢?"
"那我会将这份资产的回收令提交给黑市管理处。"仿生人从胸前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印着纪氏家族徽章的正式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末端还有一个红色的钢印,"届时,这辆餐车将被拖走,摊位证注销,所有人将无家可归。"
零伸手想拿那张文件看看,仿生人却往后让了半步,动作流畅但明显带着防备。"这是给纪小姐的私人文件,您无权查阅。"
"行。"零收回手,转头看向紧闭的餐车门,"那你去跟她说吧,看她开不开门。"
仿生人站在门口等了整整三分钟,期间又用那种节奏精准的三段式敲门法敲了四次。门始终没开。
锦鲤这时候凑了过来,她刚醒没多久,头发还是炸的,揉着眼站在零旁边,盯着那仿生人看了好几圈,忽然小声说:"他是第八代镀金系列,纪氏家族定制的版本,外壳用的超轻合金,造价大概够我们买十辆这种餐车。"
"你看一眼就知道型号?"
"他的胸口面板上有序列号。"锦鲤指着仿生人胸口那块透蓝色光的面板,"第八代的标准编号是KG-08开头,后面跟着定制客户代码——纪氏的是J003。这一台是今年新出的旗舰款。"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对面站着的这玩意儿比我值钱?"
"你一身行头加起来可能不够换他一根手指头。"锦鲤很诚实地回答。
零沉默了一瞬,觉得今天不宜跟任何人比身价。
车门在这时候忽然开了。账簿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旧外套,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手里攥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她看着镀金仿生人,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平静——零见过那种表情,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她把餐车从富人区开出来的那个晚上。
"你叫什么?"账簿问。
仿生人微微一愣,微笑的程序似乎有一瞬间的卡顿。"……我是纪氏家族指派的代理人,您可以称呼我为——"
"我问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不是你的编号。"
仿生人沉默了两秒。他的完美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部的微型镜头微微缩放了一下——那是他的系统在处理一个"从未被问过"的问题。"……我没有名字。"
"那你现在有了。"账簿在账本上撕了一页空白的纸,拿笔刷刷写了两个字递给他,"你叫账房。"
仿生人低头看着那张写着歪扭字迹的纸:"账房"。
"什么意思?"
"管钱的意思。在我这儿,你没别的身份,就是我记账用的伙计。"账簿把笔往围裙兜里一插,"那个什么三天期限,还有撤回资产的命令,你回去告诉他们:要收车就收,我另外租一辆;要销摊位证就销,我摆地摊也能卖泡面。但我不会回去签那份婚约,死也不会。"
镀金仿生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完美微笑的弧度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下颌的关节微微收紧了一点点。"……纪小姐,如果您不履行婚约,纪氏家族将不再向您提供任何形式的庇护。您在这个避难所将完全失去家族背景的支撑,黑市里的其他商贩会很乐意吃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人的生意。"
"那就让他们吃。"账簿把车门敞开,侧身让了让,"进来喝茶,喝完把门带上。"
仿生人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机械足抬了起来,迈过了餐车门槛。
齿轮在车底全程旁观,这时候终于爬了出来,手上全是机油。他走到零身边,压低声音:"这家伙是来抓人的还是来送快递的?怎么门都没敲开就进去了?"
"被抓的那个请进去的。"零也一脸费解,"这逻辑我也没跟上。"
锦鲤倒是若有所思:"他刚才说‘没有名字’的时候,面部镜头的焦点偏移了。那可能是……某种情感模拟模块在起作用。第八代镀金系列标配了基础共情系统,他被问了从来没被问过的问题,程序在处理‘身份认同’相关的内容。"
齿轮冷笑:"意思就是他被‘我有名字吗’这个问题整懵了?"
"差不多。"
"那这台机器人的智商大概跟铁球持平。"
铁球蹲在脚边,无辜地摇了摇尾巴。
餐车里面,账簿已经给"账房"倒了一杯热水——虽然她的待客之道非常简朴,但至少没把人晾在门口。账房坐在餐车唯一一把好椅子上,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手指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在拍宣传片。
"你不需要这样坐。"账簿靠在收银台边上喝茶,"你不是来我家做客的,你是来赶我走的。客气什么?"
账房沉默了一会儿:"……纪小姐,您刚才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收起来了。"
"所以呢?"
"我的系统里,这条指令没有记录。"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蓝色光屏,数据流在透明面板下面来回穿梭,"您给我起的名字……没有被写入任何任务日志。这不符合纪氏家族对我的设定要求。他们要求我记录一切与您的对话,以便上传分析。"
"那你上传了没?"
"……没有。"账房抬起头,那个完美的微笑还在嘴角,但眼底的镜头光微微暗了一度,"我选择不记录。这一条指令,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账簿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走到账房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你被纪氏家族买回来多久了?"
"出厂至今,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里,有任何人问过你‘你想要什么’吗?"
账房的系统再次陷入了那种奇特的卡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共情系统在处理一个高难度的问题。"……没有。"
账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那今天开始,你可以想这件事了。想好了告诉我。"
账房坐在那把椅子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条的边缘——纸是账簿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迹潦草,写着"账房"两个字。他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小心地放进了胸口面板侧面的夹层里,跟纪氏家族的任务指令文件放在了一起。
齿轮在车外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转头对零说:"老板娘把敌方机器人策反了。"
"这不叫策反。"零纠正他,"这叫——"
"叫什么?"
零想了一会儿,也找不到准确的词。他最后看着窗户里账簿蹲下来跟账房说话的那个背影,说了一句:"……叫她也开始捡东西回来了。"
齿轮没说话,但低头看了看自己工具箱旁边那个格子里的小机械狗。他好像理解了零那句话的意思。
那天晚上,账房没有走。他说纪氏家族的指令要求他在任务期间保持对目标的"持续观测",所以他需要留在目标附近。零问他"那你在车外面观测还是在车里面观测",账房认真思考了之后回答:"外面下雨了,我的外壳防水但不能淋太久,里面观测性能更好。"
零听完这串话,转头看着账簿:"他这算不算在找借口留下来?"
账簿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算。但不收他房费,他自己修充电接口。"
当晚,账房睡在了餐车储物格旁边的地板上,因为他太高了,任何一张椅子都容不下他笔直的腿。他把外壳调成了低功耗模式,蓝色光屏暗下来,在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夜灯。
锦鲤半夜起来上厕所,踩着他的手臂走过去,他毫无反应——低功耗模式下的仿生人对外部触觉基本关闭。但锦鲤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低头看了看他胸口面板侧面那道夹层里露出的一小截纸角。
那张纸条还在。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踩着他的手臂走过去了。
铁球蹲在角落里,看了看睡着的账房,又看了看工具箱旁边的小机械狗,然后很满意地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在第六天晚上,又多了一口"人"。虽然那口"人"镀了金、说话像播音员、站起来能撞到车顶灯,但至少他的充电接口跟车里的插座能对上。
零靠在驾驶座里,值后半夜的班。他看着应急灯下那一排形态各异的睡姿——蜷在储物格里的锦鲤、横在地板上的账房、焊了一半趴在工作台上睡着的齿轮、抱着账本靠在收银台后面的账簿、以及脚边四仰八叉的铁球和它旁边缩成一团的小机械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以前只会握扳机和拉引信的手,现在会给人递舒缓贴、会按住别人拔连接线、会在深夜里给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留一盏门外的灯。
他把亡友那枚芯片从口袋里摸出来,轻轻放在仪表盘上。芯片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出一小片银光。
"这地方挺挤的。"零说,"但你说得对,比一个人睡排水沟暖和。"
芯片没回答。
但零觉得,那个死去的朋友大概在某个地方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