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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齿轮的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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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是账簿组织的。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把餐车储物格里最后三包压缩食材全煮了,加上百灵偷藏的两罐腌制菜根,凑了一锅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还挺香的杂烩汤。老雷带了两瓶自酿的合成酒——酒精含量极低,喝三瓶也醉不了那种,但至少有点酒味,举起来碰杯的时候能听到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声响。
"敬六十三条情报!"账簿举杯。
"敬第一名!"零举杯。
"敬那个底盘没散架!"齿轮举杯。
锦鲤想了想:"敬铁球没咬坏任何人的通讯线。"
铁球蹲在桌边,尾巴摇了摇,显然不承认自己咬过任何线。
账房坐在桌角,端着一杯没有喝但也没有放下的热水,看着桌上那几个碰在一起的杯子,胸前面板的光微微流动着,比平时慢了一档。他可能不理解"庆祝"这个概念的生物学意义,但他知道此刻的氛围跟平时不一样——空气更暖一些、语速更快一些、笑声更多一些。
"下周第三轮,"零放下杯子,"地形图预览已经到了,锦鲤已经跑了一遍模拟线。这次的路况比第二轮简单,但赛道长度翻了将近三倍。"
"三倍?"齿轮的筷子在汤碗里顿了一下,"那发动机扛得住吗?"
"扛不住。"锦鲤诚实回答,"我们的发动机是旧款民用型号,连续跑满功率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就会过热。第三轮赛道预估耗时一小时二十分钟,所以必须在过程中至少休息两次冷却。"
"那怎么办?"账簿放下筷子。
齿轮喝了一口他那杯合成酒,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肘在桌沿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他用那只右臂撑了撑身体。零看见了,但没说话。
"加装散热系统。"齿轮说,"用废料站捡的那几块旧散热片,再焊一个外置风道。工程量大概一晚上,但不难。"
"那你今晚加班?"账簿问。
"吃完饭就干。"
零看了他一眼。齿轮说"吃完饭就干"的时候语气很正常,但零注意到他换筷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齿轮的右臂从刚才碰了一下桌沿开始就没再端过杯子了,一直垂在桌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锦鲤喝了半杯酒就开始犯困,缩进储物格里十分钟就没了声音。账房收好了碗筷、擦干净了桌面、把剩余食材封口归位,然后去门口坐岗了。账簿在收银台后面翻了十几分钟账本,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老雷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道了声谢,瘸着那条旧义体腿慢慢走了。
零靠在驾驶座上,没睡。他眯着眼睛,耳朵听着工具间的方向。
齿轮进去了。齿轮进去之后先翻了翻工具箱,又打开了几层抽屉,最后站起来——然后一声巨响,餐车狠狠震了一下。
零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冲向工具间,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齿轮背对着他,右臂——那条旧义体手臂——砸在工作台上。台面上被砸出了一个凹坑,一条裂缝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关节处,裂缝里面透出断断续续的细碎电弧,手臂的外壳板崩飞了半块,露出内部冒着白烟的线路和烧焦的铜线。
齿轮的肩背在发抖,机械关节里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是那种超负荷运转后系统报警的节奏,一下接一下的,像心跳过快的人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
"齿轮?"零站在门口。
齿轮没有转身。他的左手指尖还攥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右臂垂在身侧,裂缝里的电弧闪了两下又灭了。"……我没事。"
"你那条手臂在冒烟。"
"冒烟也不影响吃饭。"
零走进工具间,从工作台侧面绕到他前面,蹲下来看那条右臂。裂缝比他预想的深,从肘关节劈到了腕关节,外壳板崩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焦黑色的线路层,有几根已经断了,其他几根也像随时要崩的样子。齿轮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着,不能完全合拢。
"什么时候开始的?"零问。
齿轮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没有看零,只是盯着墙上的某块铁皮,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那条右臂上的电弧又闪了一次,比刚才更亮,伴随一阵短促的电流滋滋声。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零的声音沉了一度。
齿轮的喉结动了动。"第三轮的追车路段,有一段路太陡了,我拿手臂撑了一下车身——就一瞬间的事。当时没裂,回来之后才裂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这条手臂本来就旧,迟早要换的。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齿轮终于转头看向零,表情比零预想的平静,但眼底压着什么东西,"我习惯了。以前在废料堆里的时候,断了就自己焊,焊不动了就找根铁丝捆一捆接着用。一条手臂而已,又不是腿。"
零看着他那条冒烟的右臂。裂缝已经从肘关节延伸到了手指根部,白烟比刚才浓了一点点。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齿轮以为他走了,但三分钟后零回来了,手里拿着锦鲤的药箱、一盘干净的棉布、还有他的那盒硬币——十八枚,叮叮当当地放在桌面上。
"焊不了。"零说,"裂缝太深了,里面的线路需要拆开重接。我焊不了那么细的东西。但至少可以先降温,给手臂里面的线路断电——锦鲤上次教过我,老型号的义体手臂侧边有个应急断电开关。"
他走到齿轮的右侧蹲下来,伸手摸到那条手臂肘关节外侧一个凹槽的位置,按了两下,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开关,掰了一下。右臂里的电弧瞬间灭了,白烟也散了大半,只剩下那条裂缝还横亘在铁皮上,像一道旧刀疤。
齿轮的右臂彻底垂下来了,失去动力之后像一段普通的废金属挂在肩膀上。"断电了多久能恢复?"
"不知道,锦鲤没教我续费部分。"零站起来,把那盘棉布放在工作台上,"今晚你先用左手。"
"明天比赛呢?"
"明天比赛,我跟锦鲤想办法。"
齿轮沉默了几秒。他的左手从工作台边缘松开,在自己的工具箱里翻了翻,拿出那段断掉的备用腿支架的剩余边角料——已经不够长了,只有半截——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我觉得自己像是拼出来的。"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零差点没听见,"拼了二十几年,每次坏了就焊,焊不了就拿别的凑。我以为自己能一直凑合下去,但今天那一下我真的没反应过来。手臂失控了,砸在台面上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疼——是'我连这条破手臂都保不住了'。"
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靠着工具间的铁皮墙。铁皮很凉,隔着外套透进来,但他没动。"你的手臂多大了?"
"……不知道。捡来的。至少十几年了。"
"那能撑十几年已经很厉害了。"零看着天花板,"我认识一个人,他的右臂也是义体的,老型号,用了大概七八年吧。有一天他跟我说这条手臂快报废了,我说那你换一条新的。他说不换,因为这条手臂上有他战友留下的刻痕,他舍不得。"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换了。因为他战友跟他说,刻痕可以刻在新的上面。只要人还在,刻痕就可以重新来。"
齿轮的左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他的义体胸腔里传出极低的机械泵声,比正常频率快了一些。"你那个朋友,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我每次听你提他的时候——你都不像在说一个死人。"
零笑了一下:"他确实不像。他更像搬了个地方住,偶尔回来看一眼我还在不在。"
齿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左手伸向工作台,把那条断掉的备用腿支架残骸拿了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这个我本来想留着的,好歹证明我焊过。"
"留着呗。"
"断的留着干嘛?"
"断的也是你焊的。"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去睡吧,今天晚上我值夜。明天比赛前锦鲤帮你看看那条手臂能不能先固定住,实在不行你挂个辅助支架上去。"
齿轮坐在工作台前面没有动。零走到工具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轻得跟他平时说"焊完了"差不多,但这句显然不是焊完了。
零没有回头。他把工具间的门掩上留了一条缝,然后靠在门外的墙边上,把手伸进胸口夹层里摸了摸铁盒——十八枚硬币还在,叮当的碰撞声从铁盒里面传出来,轻得像心跳。
铁球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零低头看了看铁球,又看了一眼工具间门缝里透出来的暗黄色灯光,齿轮的影子映在铁皮墙上,低着头,左手指尖还攥着那段支架残骸。
"焊完了就睡。"零对着门缝说了一句。
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嗯"。铁球甩了甩尾巴,小机械狗从工具箱格里探出半颗脑袋,独眼闪了一下,像在确认"齿轮还在",然后又缩了回去。
零靠在门外的墙边,听着工具间里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极轻的金属散热音,闭上了眼睛。他想,那条旧手臂虽然今天砸了工作台、裂了缝、冒了烟,但它至少撑过了比赛、撑到了家、撑到了有人帮它断电降温的时候才报废。
撑到家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