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酿春光

17、第 17 章 第一轮·废

　　比赛那天早上，全避难所的废品贩子都挤到了D区中央广场。

　　零蹲在餐车顶上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以为整个避难所的人都来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起码两百号人，摊位车、改造三轮、履带底盘、悬浮板什么都有，排成歪歪扭扭的三十二列，车身上贴着各色号码牌，有的刷了漆有的贴了胶带，最离谱的一辆直接拿红油漆在引擎盖上画了个骷髅头，骷髅头还戴了顶帽子。

　　"人比我想的多。"零从车顶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至少得有四五百。而且他们那车……怎么都比我们的看着像样？"

　　"因为我们的车不是来比赛的。"齿轮蹲在餐车底盘旁边，正在拆左后轮的悬挂系统。他头也不抬，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比赛用车是专门的竞速底盘，我们的车是卖泡面的。底盘结构不一样，你要指望这辆餐车跑赢那排改装车，那你不如指望铁球飞起来。"

　　"那我们还比什么？"

　　"比谁会修。"齿轮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零一眼，嘴角挂着一丝非常轻微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我说了你也不懂但我已经在干了"的笑，"初赛项目是限时组装废铁车，不是比谁原车跑得快。他们那排改装车再好也得拆了重装，跟我们拿废料现拼起点一样。"

　　零愣了一秒："你什么时候看规则了？"

　　"昨晚锦鲤把赛制文档翻译了一遍发给我了。我看了前三条。"齿轮把左后轮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转头看向车厢侧门的方向，"锦鲤，地图出来没有？"

　　锦鲤的脑袋从侧门探出来，手里夹着一块便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颜色的路线和节点："场地平面图出来了。赛道全长一公里，有八个弯道、两个坡道、一个碎石区和一个水坑。组委会现场提供了三吨废铁料，不限种类不限数量，但只给两小时组装时间。"

　　"两小时拼一辆能跑的车？"零皱眉，"平均一组四个人，两小时够干什么？"

　　"够我们拼完一辆，然后散架在第八个弯道。"齿轮把工具箱拉出来，开始往外掏东西，"但跑不完全程总比原地炸了好。锦鲤，你模拟了哪几种底盘方案？"

　　锦鲤的屏幕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并列着三个三维模型："A方案是四轮硬轴底盘，结构最简单，但过弯会推头。B方案是三轮转向结构，灵活但承重差，爬坡容易打滑。C方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模型变成了一辆底盘很低、轮距很宽、重心明显下沉的形状，"是仿生履带底盘，对路面要求最低，跑碎石区和水坑都稳，但履带的传动系统特别复杂，两小时不一定焊得完。"

　　齿轮看着那三个模型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工具箱里的焊枪拿了出来。"C方案。履带传动我来焊，你们三个负责别的。"

　　"两小时够吗？"锦鲤问。

　　"够不够都得焊。"齿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金属屑，"跑不完前十没关系，但至少得让我们的车完整地出赛道。别让那些人在终点线等着看我们拖车回来。"

　　账房在旁边抱着他的工具箱——那是一个从杂货铺储物格里翻出来的旧铁皮箱，被他擦得锃亮——开口了："我可以辅助焊接，我的手指有微型焊头，精度0.1毫米。"

　　齿轮看了他一眼："你会焊？"

　　"理论全会，实战零次。但我不会出错，因为我的运动控制系统没有手抖。"

　　齿轮考虑了两秒："那你负责焊履带片之间的连接缝，我来焊主传动轮。焊歪了我会拆了重来的。"

　　"收到。"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全场三十二组同时冲向那堆废铁料。场面混乱得像饿了三天的难民冲进免费粮仓，铁板、钢管、轮胎、螺丝到处横飞，有人抱着半截车架往自己摊位跑，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开始焊底盘，还有一组人因为抢同一块钢板当场打了起来，被裁判一人一脚踹出了场地。

　　齿轮站在他们的废料堆前面，没急着动手。他先绕着那堆废铁料走了一圈，然后把其中几根钢管挑出来扔到左边，几块铁板踢到右边，一箱子螺丝放在了中间——分类分得像他的工具箱一样整齐，然后他拿起焊枪，对账房说："履带片，从你脚下那块开始焊，焊点间距两指宽，别贪多。"

　　账房蹲下来，手指尖端亮起一圈细细的蓝光，开始焊接。他的动作比齿轮慢，但极稳，每个焊点大小一致，圆润均匀，像机器印上去的——实际上他本来就是机器。

　　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我干什么？"

　　"你去搬铁板。"齿轮的头也没回，"底盘需要三块大板，你在一堆废铁里挑最平的、最长的、没有锈穿的，搬回来，别的不用管。"

　　零难得没有反问"为什么"，转身扎进了废料堆。他在那堆铁板里翻了十几分钟，手指被划了两道口子，但最终挑出了三块勉强能用的——一块长两米五的底板、一块边缘完好的侧板、还有一块厚度合适的顶盖板。他把三块铁板拖回摊位的时候，齿轮的传动轮已经焊了一半。

　　"板子放这。"齿轮指了指脚边的空地，"然后你去帮锦鲤。"

　　锦鲤蹲在摊位的另一侧，面前的便携终端连着一个小型数据处理盒，盒子上插着三根传感器线，分别连在齿轮已经焊好的底盘框架上。她正在实时校准车身平衡数据，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目前的空载重心偏后了七毫米，需要在车头加装配重——或者把电池组前移十二厘米。零，你能帮我把电池组拆下来吗？"

　　零蹲下来看了一眼电池组——那是一个旧型号能源箱，外壳锈了，但内部完好。"拆了重新焊位置？"

　　"对，往前移十二厘米。你按这个尺寸——"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画着精确的尺寸标注，"把固定架拆掉，重新焊在新位置。焊点不用太漂亮，牢固就行。"

　　"齿轮会骂我焊得丑的。"

　　"我会告诉他是我让你焊的。"锦鲤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我会说这是为了重心平衡做出的牺牲，他不能为了美观拒绝科学。"

　　零笑了一声，拿过焊枪干活。他的焊点确实丑——比齿轮的差远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爬过铁板——但每个焊点都扎实，把电池组牢牢固定在了新位置上。

　　齿轮焊完传动轮路过看了一眼，停顿了零点三秒，什么也没说就继续走了——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还有多久？"零问。

　　"五十分钟。"齿轮看了眼计时器，"底盘焊完了，履带装上了，电池组移好了，转向连杆还差最后一段。"

　　"那我来焊转向连杆？"

　　"你来焊转向连杆，那车到第一个弯就会散架。"

　　"……行。"

　　零退到旁边，蹲在锦鲤旁边看她调数据。锦鲤的屏幕上有三行大字正在跳动："预计完成时间—剩余47分钟。预估赛道用时—未知（取决于履带是否脱落）。当前士气评分—82%，比平均值高11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齿轮没有骂任何人。"

　　齿轮在远处焊转向连杆，耳朵后面的散热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听到了。

　　账房焊完了最后一截履带片，站起来，手指尖的蓝光熄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焊的那排履带，密密麻麻的焊点整齐均匀，没有任何一处差错，然后看向齿轮的方向："履带片焊接完毕，共七十三片，全部合格。"

　　齿轮头也没抬："再焊一遍。"

　　"全部合格了。"

　　"那就再焊一遍。比赛不是及格就行，是要跑完。你焊的履带片只有一层，跑两圈就会崩。现在加焊第二层，厚度翻倍。"

　　账房停顿了0.2秒，然后重新蹲下去："收到。"他没有反驳，没有质疑，只是重新亮起了指尖的蓝光，开始叠加第二层焊点。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一些，焊点的排列从"完美均匀"变成了"完美且带有细微的间隔变化"，像是系统在学习一种新的节奏。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齿轮拧上了最后一个螺丝。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辆拼出来的车——底盘低矮、履带粗壮、车身简陋但结构清晰，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甲虫，丑陋但结实。

　　"行了。"他拍了拍车身，"能跑。"

　　零跳进驾驶座，握住了方向盘——那是一截钢管弯成的，外面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手感居然意外的不错。他踩下踏板，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履带开始转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嘎吱声，那声音不优雅，但确实是"在动"。

　　"出发！"

　　零冲进赛道的时候，旁边的几辆车已经跑了大半圈了。他的起步不算快，车身晃了一下才稳住，但履带的抓地力比预想的好得多——齿轮焊的那七十三片双层履带咬进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扎实的嘎嘣声，每一片都在原位上没掉。

　　第一个弯道：推头了。车身朝着外侧滑了半米，差点撞上护栏，零猛地反打方向，车身一顿，履带重新抓住了地面。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锦鲤抱着一块仪表板狂喊："左转角度加五度！轮胎滑移率17%！刹车！不——不要刹车！靠惯性甩过去！"

　　"你说得比我开得快！"

　　"我在帮你算最优路线！"

　　第二个弯道：零照着锦鲤的指令提前修正了角度，车身以一个半滑半滚的姿态通过了弯心，外侧轮胎擦着护栏过去，火星子溅了三米远。锦鲤在仪表板上记录下数据："二道通过，比一道快了0.7秒。"

　　第三个弯道之后是碎石区。那排改装车过碎石区的时候底盘嗑了三次，有一辆当场侧翻。但零这辆履带底盘的铁甲虫稳稳碾过去，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车身一点没晃。

　　碎石区之后是水坑——水坑不深但滑。前面两辆悬浮板车直接漂了过去，但履带车过水坑的时候速度明显降了一档，水花溅起来把零的裤腿全打湿了。"锦鲤！湿了！"

　　"数据！看数据！别管湿不湿！"

　　零低头看了一眼仪表板，上面显示着剩余距离——最后三百米。前方有三辆车在并行，速度都不快，彼此卡着线。零猛打方向盘，车身从外侧切过去，履带在路面边缘蹭出一排火星，他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车身一震，猛地窜了出去——贴着外侧边缘，擦着护栏冲过了终点线。

　　计时器停在了"18"的位置。第十八名，擦边晋级。

　　零从驾驶座跳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半秒。他扶着车身站定，大口喘气，锦鲤从副驾驶跳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他，而是低头检查那块仪表板的数据是否保存成功——存好了，她松了口气。

　　齿轮从终点线旁边的维修区走过来，蹲在车身前面检查履带。七十三片双层焊，全部在，一块没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那么一丝丝："履带没掉。"

　　"嗯。"零喘着气点头。

　　"焊点也都没裂。"

　　"嗯。"

　　"所以我说了，C方案能跑完。"

　　零看着他，笑了。齿轮的耳朵后面那两片散热片又张开了一点，然后合上了。

　　账房也走了过来，他在看自己焊的那部分履带——没有一片脱落，没有一处裂痕，所有焊点都牢固地附着在原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焊头的余温还在，那股微热从金属传到传感器再传到处理器，在他的系统里被记录为一条新数据："首次参与团队任务。结果：合格。"

　　他记完这条数据之后又加了一句："比合格更好。"

　　铁球蹲在终点线旁边的观众区——其实是零让它蹲在那里的，因为它不能进赛道。它看见零走过来，尾巴摇得飞快，旁边的小机械狗独眼闪了两下，也晃了晃那条新焊的尾巴。

　　零蹲下来摸了摸铁球的头，又摸了摸小机械狗的头顶，然后站起来，把胸口的铁盒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在的，硬币们叮叮当当地碰了一下。

　　"第十八名。"零说。

　　"擦边。"齿轮补充。

　　"擦边也是边。"

　　"所以下一次要进前十。"

　　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铁甲虫似的车，它歪歪斜斜地趴在终点线旁边，履带上沾着碎石和水，车身灰扑扑的，焊点歪歪扭扭地排了一排——但它是完整的。跑完了全程，没有散架，没有翻车，没有掉任何一个零件。

　　"下场比赛，换我来焊。"零说。

　　齿轮看了他一眼："你来焊，车会散架。"

　　"那就你来焊，我来开。"

　　"一直是你在开。"

　　零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对，一直是。"

　　锦鲤已经把数据保存好了，收起了那三根传感器线，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个站成一排的轮廓："数据记录显示，我们的过弯效率排名第十四，直线提速排名第二十二，综合第十八。下次要提高直线提速能力，需要在下次比赛中换装轻量化车身材料。"

　　齿轮看了她一眼："材料你出？"

　　"我可以从废料站……"锦鲤想了想，"可以找。"

　　"那就行。"

　　四个人加一个仿生人加两条机械生物，在终点线旁边站了一小会儿，裁判宣布晋级名单的时候报到了他们的名字——"第十八组，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

　　零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身侧面的铁皮上，有一行工工整整的激光刻字："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字迹旁边还有一排小字，是齿轮用刻刀后加上的："本车可跑。"

　　可跑。这两个字比什么冠军头衔都好听。

　　他伸手在那个刻字上面摸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传进掌心，跟胸前的铁盒差不多温度。他转身跟上队伍往休息区走，铁球跟在他脚边，小机械狗的尾巴一甩一甩的。账房的胸前面板亮着蓝紫色的光，锦鲤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刚存好的数据文件，齿轮走在最后，手揣在兜里，兜里那枚老雷给的三信用点硬币还在。

　　第十八名。擦边。但边就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