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妖踪》拂星漪

36、错囚 我决定万寿

　　雪羽在我的指示下，直直飞往西南方，速度快到超出我的想象。
　　麓华元君在生命最后一刻告诉了我天地之极的位置，不过她如何确定我一定会返回来找她？还是说她不在乎结果也要一试？
　　我们追得越快越急，我终于感知到麓华元君残余的灵力和万妖簿的气息。我站起身眺望后方，一手拿起弓，一手拉开弓弦，往终南山方向射出了绽放紫华的一箭，然后又转过身朝正前方放了一箭，两次放弦的瞬间我都恍惚看到有藤花飘落。
　　“姑娘要除妖？”
　　我握着弓稳稳坐下，“是，我这样请他，他一定会来。至于另一箭，它会带我们到我所想的那个地方。”
　　“有人追来了，姑娘是等还是不等？”
　　“不等，你别停，继续飞。”追来的是云微，我可不能带上她，但怎样才能让她回去呢？她的速度好快，竟然能让我感知到她的灵力。
　　正思考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竟然调转方向，朝我这边飞来。麓华元君的灵力并不附着在万妖簿上，而是继续往原来的方向飞去。我在刹那间决定先拿下万妖簿，放任那根箭追去。
　　“都天、”不料我刚念了它的名字，它已唰得飞过雪羽，雪羽迅速转了方向追去，只听得一声尖叫，我暗道不好。一道阴影已罩在头顶，却见云微聚云站在上方，一道凌厉攻击骤然落下。
　　来不及了，我若躲开，必然会打到雪羽身上，犹豫间帝气已抵消了攻击。雪羽此刻已振翅飞高了一点，我向她轻声交代了一句，就起身执弓直直对着云微。
　　“林珑，你敢杀人吗？”
　　我想自己听到了万妖簿说话，幼童一般的声音，难辨性别。
　　“出去。”
　　“你这颐指气使的毛病还没改，你凭什么以为现在的我会听你的？”
　　“我再说一遍，出去。”我的手已拉开了弓弦，箭的虚影已然形成，蓄势待发。
　　“她的师尊在顷刻间被我吞噬，你可以试试，是你的箭快，还是我吃她更快。我还得感谢那位元君，多亏了她的修为，我才能躲开你的咒缚。”
　　它语气乐呵呵的，叫我觉得十分厌烦。
　　“不过更亏了你知道自己受辱，心思浑浊，灵力也跟着浊了吧。其他道士都是在犯戒的那刻就出事，你反而是不知道就不出事。早知道我应该主动告诉你，毕竟当时我也看、”
　　箭已放出，精准无碍地射中了云微的右肩，我后悔莫及，随后我听到一声轻响，才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附身道士的好处就是我可以使出他们的手段。”它跳到雪羽背上，向我走来，“若非那道魄的煞气压着我的妖气，你不久前就该被我吞了。”
　　“这丫头本有近神修为，便是没有那道煞气，又岂是你能轻易吞噬的？”一道声音冷冷传来，我循声望去，看见卜思斜坐在斜上方的团云上，不由得深悔自己大意，若是他们两个联手，我还有什么活路？
　　被万妖簿附身的云微勾起一抹笑，转过身故作姿态，“曾经的主人，久违了。”
　　“你的弑主之心丝毫未变，该说这是妖的本性使然吗？”
　　“都天者，统率天域、号令群妖，天生的上位者，怎能屈居人下？”
　　“那么又是谁为你定了这个名字？”
　　一瞬的沉寂，卜思打下一道气劲解开了我的束缚，我一愣，随即驱出帝气笼住云微，既然帝气是最强的结界，那由我从外罩下的妖物，也不该有能力自内破出吧！
　　我又看向卜思，他轻笑着落到雪羽背上，“你用帝气制住了它，又要用什么制我？”
　　“若能送你下地狱，又何须帝气？”
　　“若非它不如从前，便是有太平盛世的明君之气，你也未必能困住它，何况是我？你这人、”层云渐散，万道霞光铺满天际，卜思神色微变，从先前的似笑非笑变成带着了然的笑意，“原来你已经带我到了天地之极。”他看向云微倒下的位置，“天地之极有进无出，这位女冠你也不在乎了？”
　　我张弓对着卜思，“只要能困住你，那便是救了万千百姓，用我们两个换你，值得。”
　　卜思挑了挑眉，“你不是很讨厌神决定人的命吗？你现在不是在决定她的命？”
　　我怔然地虚发了一箭，卜思已到了我面前，“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既然赢了，就不要后悔。”
　　“若论输赢，当时你我以我的魄为赌注，赌我能否在你取走我所有魄前找到你，你没取走我所有的魄，我找到你的那刻，你就已经输了。但在这之前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取我的魄？”
　　卜思默然，“事已至此，多言无意。左右你我要永留此地了。”
　　“是，你就永远待在这吧！”
　　我连放了三箭，卜思接连后退一一躲过，我继续出击，直到把他逼落雪羽。我看着他坠下去，只愿再也不要遇到这只妖。
　　但为什么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纵然我付出了相当代价，一切依然显得有点轻易？可我很可能再也回不去、甚至再也出不去。
　　我给云微简单包扎了伤口，脱力般坐下，然后张开双臂躺在雪羽身上。“雪羽，下去吧。你该歇歇了。”
　　“哼。它能下去吗？你感受不到下面的妖气魔气？”
　　“这里不止困着被道宪司流放的修道之人？”
　　“人？你现在坐着的东西不就是由人变鬼再变妖？”
　　云微已经昏了，并没有开口，万妖簿的声音却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令我觉得十分怪异，而我发现她脸上已然毫无血色，我站起来吼道：“妖怪，你做了什么！”
　　“人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脆弱了，不是附身的上上之选。”
　　“快出来！”
　　“急什么？我很收敛，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倒是你，离了帝气，也不织起新结界，在这样的地方可是会死得很快。”
　　已经到了天地之极，我也不怕万妖簿出逃，便捻起朱玉印召回帝气，“要我送你下去吗？”
　　“保全自己，无视下属，很有你的风格。这只笨鸟的性命你一点也不在乎。”
　　我不理会它的话，走到边缘往下连放了数箭，清出了一片空地。“雪羽，下去吧。”
　　落地的那刻，雪羽一下瘫到在地。
　　“像她这样的小妖，是受不了天地之极的气息的。我本来还希望它在天上多待会儿，然后突然掉下来把你摔死。可惜了。”
　　我看着那具身体，忽然笑了，我本来觉得自己长命百岁就够了，但遇到这种贱妖后，我决定万寿无疆，做它永远的主人。
　　“你不知道怎么出去，是不是？一只志在统率群妖的妖，应该不会甘于在这个空间当山大王吧？何况这个地方群妖荟萃，你未必能占优势。”
　　“那我认为比起我这只妖，还是你这个人被困在这里更惨。神魔同源，修道者往往比常人更容易堕妖。若是修为不深，单是这处处弥漫的浓厚妖气便足以让人妖化。林珑，若是你化妖会是什么样？应该会变成一条蛇吧，或者说一条龙，龙性本淫，你那颗珠子在世人的传说中就是毒龙的龙珠。”
　　毒龙么？崔清漪那个故事……
　　“我就算化妖，也会是九头鸟，肯定比你厉害。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化妖，这地方留你去征服吧！”
　　“你知道怎么出去？别装了，你跟她家掌门说的话我又不是不清楚？”
　　“噢，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在监视我。当时不知道出路，就不允许我后面想出来？我这个人永远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永远有将死棋盘活的信心。”
　　“就凭现在的你？”
　　“我说有这样的信心也不行吗？究竟能不能盘活再说。你这只妖别因为自己没心，就小看心态的作用。”
　　“那你带着这只笨鸟和这个笨人，怎么出去？”
　　“谁说我要带上她们？你不是说我保全自己、无视下属吗？我连下属都不在意，何必带上泛泛之交？以及既然你附身他人才能成事，在这里你可得珍惜这具肉身。如你所说，被流放的修道之人会化妖，在我那儿有个说法叫黑化强三倍，你也该知道必须被流放的本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何况成了妖呢？”
　　“谁说我必须附身他人才能成事？”
　　我抱着弓靠到树上，“那你为什么一定要附在她身上？要挟我？那你抓住她就可以，你显然不能独自行事。”
　　“你、是！我本是他造出来取悦她的玩意，永久不能化成人形，也无男体女体之分。”
　　“他？他是谁？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附身麓华元君？”
　　“她修行时间太长了，道心非比寻常，这种人不易夺舍，还不如直接吞掉。”
　　是我害了她吗？卜思说过万妖簿是妖，也的确说过我把这东西揣在身上是不知死活，可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出事？我沉默不语，背过身走向林间。
　　“你真走了！”
　　我侧身看向雪羽背上，“是，我只能顾到自己。”
　　“你至少应该带上我和这具身体，此地妖魔之气已经重到物极必反，我能帮你。”
　　“所以我当时才没感觉到妖气？我何须你帮？我有帝气护身，便是你和卜思也不能近身。”
　　“那你怎样才愿意带我出去？”
　　我转过身，正色道：“除非你再次认我为主。你为我所有，是和摩尼珠并驾齐驱的法器，可你独立，便是与我针锋相对的大敌。”
　　“你心思不纯，灵力已浊，就算我配合，你也未必能结下像上次那般强的咒缚。”
　　“试了再说。你若回到我体内，你也可继续你的计划，你不是想吞了我吗？”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逼我回去，其实你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对吧？”
　　我摇摇头，“不，我的确想出来了。信不信随你，你要待在这也好，我不用担心你到人间为非作歹。”我轻笑一声，“你在这，指不定谁欺负谁呢！”说罢我当真转身，还从行李里掏了个馒头吃了起来。
　　“答允你了！”
　　“记得把元君的修为交给她徒弟。”我将馒头放回去，才转过身，见万妖簿已脱离云微身体，而云微周身泛着些许光晕，慢慢才消了。
　　我悠悠道：“早答应不就好了吗？”
　　我凝神聚气，依记忆念出了相同的咒语，一语落定，万妖簿融入了我体内。我感受到与雪羽的契约已然恢复，便将其召入簿中。而云微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令我犯起了难。恰是此时，她身上气息异变，令我大感出奇，但也让我有了解决的办法。
　　处理了一番，我才上路，总之得先走出这个连树枝都张牙舞爪的林子。
　　不知走了多久，我拨开一丛野草，眼前豁然开朗。
　　粉黛乱子草毫无间隙地蔓延开来，汇成一大片粉紫色。视野尽头是笼着薄雾的山谷，有风从山谷深处吹出来，花浪起伏荡漾，梦幻到叫我觉得迷离。
　　我停下来靠在树下休息，大概因为有先前的独自“闯关”经历，这次我没有那么怕，收回万妖簿后它闭上了嘴，雪羽也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
　　至于云微的事固然让我忧心，可现在由不得我多想了。穿风而来的琴声如魔音贯耳，我发疯一般地起身往回跑。
　　卜思在谷里，就算现在有结界护身，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啊，这个人的模样……”
　　“是道宪司的新任道魁，来见魔首的吗？“
　　“那是你的恐惧，却不是你的心魔。你最深的梦魇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声音，却不见人影，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撞上了这里的妖魔，而这些妖显然知道自己无法近身，甚至不现身！可无数诡异的身形、迷幻的姿态已经钻入我脑海，一时间我的所思所想皆是天魔乱舞，令我头晕目眩，更令我头疼欲裂。
　　“啊！”我双手抱紧头，御飞仙也掉在了地上，正附身将其捡起，一股狂风从背后猛地吹来，我只觉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只愿落到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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