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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溯洄 溯洄从之, ...

  •   莫铭带我们去的据点在一个不起眼的村子里。说是据点,其实和村里常见的土坯屋没什么两样。
      想来这屋子下方或者什么别的地方该有地下室,否则潜艇之类的制造她们要藏在哪儿?
      我和刘玄被安排在紧邻莫铭房间的屋子里,屋内布置不能说简朴,因为我要说一声堪称破烂。
      刘玄皱着眉走到床边,他大概是想埋怨什么的,但生生忍了下去,然后一声不吭地躺了上去。
      “你!”我冲到床边,想把他喊起来,毕竟只有一张床。转念一想闹也没用,这里也没有空房,我也不放心和莫铭同睡。
      天啊!我狠狠跺了跺脚,有什么事比他是我来到这后、累计相处时间最久的人更让人绝望?我看了那具朝里的身体半天,他也没动静。
      以为我稀罕待在这吗?
      我走到院子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长舒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用灵力催动心口的那颗珠子,感受到心口一热,我念起来了来到此地的时间,“二零二五年九月、”我忽然一顿,我到这差不多十天,回去要往后推一点吗?算了,试了再说。
      “公元二零二五年九月六号下午两点半,成都广汉,三星堆博物馆……”
      我在草垛上坐了半天,没有叹气,也没有掉眼泪,甚至没有失望,或者说有那么点失望,但完全不意外。从水宫出来的时候,我就隐隐预感到不会这么顺利。
      “那就先解决另一件事吧。”我喃喃自语,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解决什么事?”
      莫铭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看着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你又为什么没睡?”
      “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有些犹豫,摩尼珠的事说不得……
      “如果救了三千人,无意间导致另外一千人丢了性命,该怎么办?”
      莫铭没有立刻回答,她默然片刻才说起了一件事,“数百年前,墨家第一任女钜子曾以杀人为业,以此赚取救济灾民和孤儿的银钱。乱世之中,她杀的人很多,可救的人更多。我的先祖便是她所救的孩童之一。”
      “墨家不是奉行兼爱非攻吗?这位钜子怎么会沾染杀戮?”
      “道的践行从来离不开器的运用,和平从来不是空口白说得来的。何况祖师爷当年反对不义之战、支持义战。”莫铭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将它们握成了拳,“如果有一天,唯有杀戮才能换来太平,我在所不惜。”
      我一惊,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不详之器不得已而用之,[1]纵然墨家主张兼相爱,也深谙此道。
      “而杀戮多了,良心难免会受到折磨,能让自己不至于崩毁也是一门功夫。”
      “那位钜子如何做到的?”
      “将目光放在活人身上,至于逝者,就让他们成为逝者。”
      “似乎太过从容。”我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生命太可贵了,我实在不懂如何从容。而这样关系巨大的抉择,更不该由某一个人决定。”我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泪。
      “既如此,那便看结果吧。如果活下来的人比死去的人多,那就是值得的。”
      “不能追求两全吗?有的人分明有能力保全,却不出手,任由悲剧发生,不是很可憎?”
      “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吧?”
      我转过身,“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你的敌人,你便不会觉得他不出手可憎,只会觉得正常。而因为他是你朋友,你才认为他该出手。”
      我摇摇头,“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只是一个在我心中,该出手阻止悲剧却没阻止的有能无德之人。”
      “这无法强求……”
      “神明享受了百姓的祭祀,不该做一些事吗?”
      “神从来没有索要祭祀啊。”
      我被莫铭反驳得跺起了脚,“在百姓仍然奉行万物有灵的时代,若有天灾发生,他们自然而然会以为是神明不悦所致,那些祈祷和祭祀虽然笨拙却无比真挚。我没种过地、没养过猪羊,也知道农民劳作的不易。如果神不认为庇护一方是他们的职责,那就跳出来,告诉那些百姓,这是都是没必要且无用的!”
      莫铭终于沉默,我站着看着她,她坐着看着我,半晌后才开口,“这些指责的话你有对那位神说吗?”
      我点点头,“说了。为什么这么问?”
      莫铭也点了点头,“那就好。否则我会认为你心有不满,不敢对神发泄,只敢将这些情绪抛给我这个无关的人。”她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信仰神明、祭祀神明是百姓需要一个指望?面对这世间,他们太过无力,若不能祈求神明飘渺的庇护,那是否太过绝望?我倒认为,不打破这份幻象也有它的意义在。”
      我一怔,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躁动着不安,走近墙壁伏靠在上面叹了口气,“可我仍然认为有些事不该是这样……”
      “那就改变吧。”
      “什么?”
      “改变。这是我初次见到公主时,她曾经说的话。”莫铭也站起身,“那时我为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与人起了争执,被人赶出了客栈,结果冲撞了公主的马车。她听了我的诉说,说与其浪费气力跟人辩论,不如从实事去改变。你若认为一件事不合理,那就从自己开始努力。”
      原来她们是这么认识的。的确,若我有能力收服河伯等人,那他们也要听我的安排。我用力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我是要回去的人。何况他们哪是我能收服的?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对着已经洒掉的牛奶伤心的吗?”刘玄的声音突然响起,我闻声看去,见他靠在木门上。
      我不想和他多言,站直了身,“是。你们都去休息吧,我看看月亮就去睡。”
      两人也没再说些什么,我抬头看向明明圆月,无情的月亮永远比有情的人活得长久,它不仅陪伴了古人,还将照亮来人。
      是因为我灵力发挥不当才导致这颗珠子不能回到太遥远的未来吗?再试一次吧。我深吸一口气,灵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从四面八方汇向心脏。
      “住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几乎把我定在了原地。
      我回头的刹那,那女子已走到我身前,是雪羽。
      “你还不驾驭不了它,别试。”
      “你知道这珠子?”我看着她,体内灵力比之前更猛、更急,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语气却是极冷,“放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
      忽然间灵力大盛,院子被照得亮如白昼。雪羽想松手而不得,我身后传来刘玄和莫铭的呼唤,可是那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声响覆盖。
      那是马蹄踩踏地面的闷响、刀剑相击的尖锐。我在地上猛然睁开眼,一只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被头盔的阴影遮住大半面容,那双眼睛朝下看,和我对视一瞬,他没有勒住缰绳的准备,马蹄已悬在我的头顶。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本能地闭上眼,一只手拽住我的后领,将我从马蹄下迅速拖了出来。雪羽化形为鸟,带着我飞到了一处较高的山坡上。
      “谢谢。”我虚脱地往下看,火光漫天,杀伐不歇,“这是、”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兴趣来看这场政变,没想到还有一个。”
      这道声音令我瞬间陷入梦魇,雪羽下意识地挡在我面前,发出一声怒吼。
      他慢慢走了过来,鹅黄色外衫包住肩头,露出白色的广袖,散着长发,额头戴着白色纱料,似乎在为谁守孝。
      卜思无视了雪羽,偏了偏头看向我,“你、”他顿了顿,“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不认识我?
      “认错了吧……”
      “是吗?”
      卜思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坡下的战场。我也看了过去,一人骑着马冲进人群,长槊横扫,倒下一片。
      “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只摇头,毕竟我也只能看个大概,就算看得清脸,我也不认得。
      “那么你认识那位吗?”
      我顺着卜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骑白马的将领拉起了弓,箭尖指向城门方向。
      我又摇头,不过这次我注意到了城门上的字,虽然看不清楚,心里却跳出了一个答案。
      卜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知道戾太子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戾太子刘据,那个在巫蛊之祸中被江充陷害、被迫起兵、最终自尽的汉武帝之子。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2]卜思声音平静,“这位太子何过之有?”
      我站起身,抱住雪羽,小声让她带我走。
      卜思突然看了过来,“不许走。”
      雪羽僵在原地,我惊慌地看向卜思,心道不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咬了咬牙,“我想太子的谥号是一个被隐去一半的字。他自尽于湖县,水加戾,是个泪字。”
      卜思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许慎的意思。你也认为太子无过?”
      我沉默了片刻,想起那些众说纷纭的解读,说了我曾经得出的结论,“小人作祟、父多疑、子无奈,信任错位、人心叵测足以酿成惨案。”
      “你这么认为?”卜思看向坡下的战场,“世人多坚信那是一场父子双方对彼此的、将计就计的谋逆和诛杀。”
      我没有接话,卜思也切回了刚才的话题。“那白马上的人是秦王。你觉得他能成事吗?”
      当真是玄武门之变。
      我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一边点头一边说了个“能”。
      武德九年,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诛杀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即位为唐太宗。这是电视剧和小说都津津乐道的经典史实。
      “那你觉得他成了事之后会怎样?”
      “会是个开创太平盛世的好皇帝吧。”
      “你认识秦王?知道这是夺位之战?”
      我一怔,我的确不该知道得如此清楚,可话已出口还能收回吗?
      卜思抬起手,轻轻一挥,雪羽被一道劲风扇飞了出去,我追到边缘看着它滚落到土坡下面,恨声道:“你!”
      “你怎么会少了两只魄?”
      我冷冷道:“不都是因为你吗?”
      两只魄,可河伯说是三只。我来不及深思,卜思忽然笑了,“我让你失魂落魄?”
      我怒极反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卜思忽然上前,一把将我抓住。我的脸撞到他身上,鼻梁生疼,我刚开始挣扎,就感到脖子上一凉,随后传来钻心的疼,我拼命挣扎起来。
      血液极速离去,灵力也好像混在血液里从伤口流失。很快,我几乎感知不到温度和疼痛,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3]有人弹琴歌唱,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远,但令我从梦魇中醒来。
      浑身都痛,脖子上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了,我摸了摸,那里还有一个牙印,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痕迹。我想找面镜子,疑惑地打量起周围。
      好奇怪的房间,摆了这么多坛子,大概有三十个。屋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得让我有点想吐。
      我站起身,双脚还有些发软,我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衣服也被换成一身洁白的襦裙。
      我疑惑地走到一个坛子前,不到半人高,坛口盖着很粗糙的纸,纸上封着泥。我又闻到了那股甜腻的气味,不是酒香,该怎么形容那种味道?我想到小时候在碗里加水、用石头碾碎捡来的花瓣做化妆品玩,那碗东西被我放了一段时间,等我想起来时,那些花泥有一股发酵的味道。
      现在这种味道就像把蜂蜜和发酵的花瓣混合在了一起。不会真是蜂蜜花泥吧?我好奇地伸手揭开了那张纸,探头一看,上面漂浮着一层月季花瓣。
      是精油吗?一般说来精油不该是这么甜腻的香味,我用手舀起几片花瓣,透过那层琥珀色的油看到了一抹黑色。
      我疑惑地拨开花瓣,定睛一看,好像是人的头发,是专门储存的真发吗?我微微换了角度,看到了一张脸。我发出一声尖叫,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竟是一具蜷缩着的女尸!
      门突然开了。
      卜思背着光站在门口,难辨神情,他抱着的琴断了一根弦,垂在地上。
      “你没死?”
      他一步步走近,我在惊慌中起身,一下踩到了裙底,摔到了地上。几根血色丝线从地下钻出,锁住了我的手腕和脚腕,我一挣扎,就被勒到流血。
      卜思已在我身边蹲下,“奇也怪也,血流尽了也能活吗?何况你的灵力都到了我身上,怎么活过来的?”
      “你杀了我?”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害我又哭了一夜呢。”卜思将琴放在一边,对我笑了笑,“我本来为你准备了茉莉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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