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妖踪》拂星漪

22、武斗 世人总爱在

　　“公主，民女旧疾未愈，恐扫了大家的兴。”
　　“既然不想扫我们的兴，那就不要回绝。”
　　好霸道的人！我又感觉到满座的目光像针一样刺了过来，“只是民女、”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劲风忽然从背后袭来。我只觉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侧身，手已经抬起来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化解这等凌厉的攻击！
　　惊慌中，一道银光急速掠出。
　　砰——
　　两股力劲骤然相撞，激起一阵猛烈的风，铜铃阵阵作响，满座案上杯盏碗碟也叮叮当当。而我离这般强烈的气压实在太近，岂止是杯盏碗碟、岂止是桌案，连我这个人都被掀翻在地，几乎摔到了辩机桌前！
　　“狼狈，怎么会这么狼狈呢？”
　　我摔得晕头转向，但听到这声音，立刻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
　　异在这！
　　可我还没找到目标，辩机已走到我跟前，将我搀起来。一方手帕递到了我面前，是刚才论道的那名女子，我这才注意到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忙说了声谢，接过手帕捂住口鼻看向对面。
　　成玄英的拂尘逐渐平静下来，“年轻人，公主面前也敢放肆？”
　　出手的便是坐在我斜后方的那名男子，他显然没有起身道歉的意思，我侧首看向高阳，她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法师好道行。”
　　“不敢，公主请来的这位郎君才是深藏不露。”
　　他是异吗？可我看不清这人的脸，他该是人。已有人上前收拾狼藉，当中有一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熟悉，又有一人给我搬来椅子，我暂时坐在辩机桌案旁边。
　　高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她放下酒盏，目光又转向了我，“炼师，我要引见的人，比你如何？”
　　我一惊，我实在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向我引见人，更没想到她会任由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出手。我极力压抑怒火，收了手帕，答道：“法家子弟果然雷厉风行。”
　　“哦？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这位毁僧谤道，还漠视儒门，言辞犀利，这么强的攻击性，不外乎法、兵、名，这位公子又尊崇皇权、主张武斗，推崇霸道，自然是出自法家了。”
　　“难道你便不尊崇皇权了吗？”
　　高阳笑语盈盈，我却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忙道：“民女不敢。”
　　“你曾经很敢啊。”高阳顿了顿，示意那紫衣男子起身，“这位是邢非。当初你上子午谷，设下结界，不许任何人随行，声称只有你能对付那怪物。如此心高气傲，被人铭记于心，也是情理之中。”
　　“我绝无看轻他人的意思，邢公子大可不必因此记恨我，偷袭也实在不是君子行径。何况、”
　　高阳打断了我的话，“西华法师为你出手了，你若就这么坐着，似乎太过无趣。”
　　她又要怎样？我深悔听从叙歌阳的安排跟这女人扯上了关系。
　　高阳从桌下搬出一个木盒，轻轻放在案上，又将其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宓妃枕！”已有人脱口而出。
　　我也警铃大作地看了过去。
　　“比起宓妃，本公主更喜欢洛神这个称谓。”高阳轻描淡写地说，“世人总爱在旖旎缱绻之事上穿凿附会。炼师，你说是不是？”
　　“公主说的是。”
　　此时西侧首席才开口，“臣听说这枕头玄妙难言，相传可入梦通灵，有位捉妖的女冠苦寻不得，原来在殿下手中。”
　　高阳轻笑一声，“孔大人不喜怪力乱神，知道的还不够细，你所说的女冠便是现在坐在辩机大德旁的那位呢。”
　　“原来如此。”
　　这位孔大人看了我一眼，我也点头示意了一番，心想“孔大人”这种称呼把这青年叫老了不少呢！
　　孔大人、孔大人，我恍然大悟，他该是唐初十八学士之一孔颖达的子孙。
　　“这枕头是贞观元年一位异人送给本公主的生辰贺礼，它本是仙门法宝，在我这红尘中人手中，物不尽其用也是可惜。”高阳合上盒子，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诸位皆是一门英杰，我便把它当作今日比试的彩头，谁赢归谁。”
　　我在心中直呼不好，那我岂不是没戏了？这可不行！
　　“公主、”我顿了顿，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若公主还想看民女不入流的伎俩，民女虽无法以力相搏，倒也还有些法子让殿下不扫兴。”
　　“哦？什么法子？炼师可别背离了武斗的本意啊！”
　　“民女明白。”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一阵微弱凉风从对面袭来，于是看了成玄英一眼，他似乎意识到我的打算，右手直摇，我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殿下府中有一异物，在座都是能人，便看哪位能找到它，如何？”
　　“异物？什么异物？你说本公主府上有妖吗？”高阳语气凛然，有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硬着头皮继续道：“殿下福泽深厚，怎会招来妖？民女之所以用异物称之，只是因为它大抵出自仙境。”
　　“你既然说出来，想必已经发现它了？”
　　“是，此刻便在这后院当中。”
　　“此言当真！”一人猛地站了起来，险些带翻案上的茶盏。
　　我没有回答，此刻也不敢去看成玄英的脸色。十数名护卫已按上刀柄，将高阳层层护住。
　　四下议论纷纷，高阳声如水激寒冰，“找出来。”
　　我扫视四方，我这双眼看人不清楚，看妖却是很准。它一定在这，一只善于藏匿自己行踪的妖。
　　“唉……”
　　异为何叹息？
　　我忽然感受到牡丹花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快，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如离弦之箭穿过绿叶飞到迎春花上。
　　而肉眼凡胎的人大概只看到几大片突然落下的牡丹花叶子，以及许多片黄色的花瓣。
　　成玄英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满座的紧张中却显得格外突兀。而辩机的佛珠又停了，可他没有行动，仍然像一尊不会动弹的佛像。
　　这两人都不打算出手吗？
　　疑惑间，我看到那青衫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的弓弩。我一时生疑，高阳怎会容人带武器入内？她没被搜身吗？
　　我在众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大丛迎春花。好生阴寒的妖物，此时明显释放了它的妖气，或者说寒气，叫我差点感受不到阳光的存在。
　　成玄英和辩机总不会真不出手吧……
　　迎春花忽然沙沙作响，那东西在往深处退了退。然后我看见了一双眼睛，碧绿色的，细长而妩媚。它藏在枝叶后面，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我。
　　“请下来吧。”
　　枝叶猛地一晃，一道青黑色影子从树冠中窜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声响如野兽狂吼。
　　满座惊呼。
　　我下意识地后退数步，可那东西的速度太快，我怎么跑得过？就在它将要扑到我面门的瞬间，又是一道白光横掠而来。
　　是成玄英的拂尘。
　　他本人仍在原处，过来的只有他的拂尘，延长了十数米伸到这，将那东西卷住轻轻一带。那一团东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甚至可以说白得惊心动魄。它只有一条尾巴，毛茸茸的，蓬松得像一团云，加上碧绿色的眼珠，我得承认这是一只非常美丽可爱的狐狸。
　　“这……”离我最近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是灵狐？”
　　成玄英掷来拂尘，尘柄飞到狐狸旁边，插入地下。他起身走了过来，路上语气淡淡，“此狐是贫道在昆仑山中偶得，养了有些年头了。今日带它来见见世面，不想惊了诸位。”
　　白狐伏在地上，尾巴轻轻摆动，神态温顺，哪里还有方才的凶戾？
　　成玄英已走到我身边，他看了那白狐一眼，又略带埋怨地看我，我愧疚地不敢看他，只低声说谢。
　　庭中紧绷的气氛也松了下来，几人都抚着胸口，笑说这灵宠把他们吓得不轻。
　　成玄英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也松了一口气。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嘶吼。
　　我猛然一回头，辩机也快步赶了过来。那白狐猛地一颤，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竖瞳如针。
　　一道利箭迅速飞来，接着连续飞来了八支，无一虚发。我侧首一望，那女子正在接着取箭。
　　“嗷呜——”
　　这妖物只痛苦地挣扎了一瞬，随机它的身体开始扭曲，九支箭都散落在地，雪白的皮毛一块一块地褪去，露出黑中带彩的鳞片，一条尾巴猛然绽成九尾，粗长如蛇，末端还带着刺。整个形态似狐非狐，全然是一只恐怖的怪兽！
　　我意识到刚才那是成玄英的障眼法，他曾说妖物不能进皇城，可卜思进来了，他仍然不愿意声张。帝气笼罩，妖邪辟易，妖怎能出现在皇城？他是为了皇室声誉。
　　“这是妖！”一道声音格外刺耳，满座大乱。接着有人尖叫、有人跌坐在地，也有人匆忙起身逃窜。
　　护卫都挡在高阳面前，那位年轻的孔大人也已经护在了阶下。面对此等骚乱，高阳仍然不动如山。而满座中除她以外，唯有一人这般镇定，便是那紫衣男子，他似乎还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诧异非常，又回头看成玄英和辩机的动静，拂尘又长了不止几倍，将那妖物紧紧捆缚，此刻更添上佛珠，一紫一金、一道一佛两种符文不断升起。我暗暗感叹这妖的厉害，竟需要他们二人联手克制。
　　还是说他们都有留手、不愿伤了这妖？
　　我隔了几步看向那妖，才发现它并不看他们，而是看着我。它的身躯已比白狐时刻大了数倍，此时居高临下、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我。
　　这般直接的对视，使我的不安和恐惧在刹那间膨胀。
　　那妖也洞悉了我此刻的脆弱，头颈没有任何预兆地、以被拂尘和念珠束缚的模样延长到我面前。
　　“快躲开！”
　　成玄英和辩机异口同声，又收紧各自的法器，制住妖物的行动。
　　我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比意识驱动时更快地后退，可还是不够。一股腥风已经扑到我脸上，它张开口，露出那排细密如钢针的牙齿。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并拢两指对着它脑门中心的突起按了下去。
　　很软的触感，但按下去有些费力。我感觉手指触到了它头中的一样东西。
　　“它妖元将碎，我们速退。”
　　辩机听了成玄英的话，收了念珠疾步退远。成玄英则将我带起腾空一跃，落到高阳附近，随即张开结界。
　　那怪物落在地上拼命挣扎，几条尾巴疯狂甩动，将院中花草尽数毁去。
　　我又听见一声叹息，接着那妖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就粉碎开来。没有血迹、没有残肢，只有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的粉末，和尘土混在一起，最终被风吹散，一点也不剩。
　　刚才逃离的一些人此刻也走到我们周围，我这才发现紫衣男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是异吗？
　　掌声极慢地响起，众人都看向了高阳，她最终停了动作，整个人像一池幽潭，深不见底，“精彩，真是精彩。”
　　成玄英最先给出反应，“如公主所说，文论未免单调，幸而今日带了这只异兽，能以法术博殿下一赞，也是我们三人之幸。”
　　“法师很妥帖。”
　　我突然觉得很累，膝盖一软，就往下坠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我无力抬头看是谁，我只听见了那个平静的声音，“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在为那妖念往生咒，又或者是在超度我？[1]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