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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文争 灵性之玉, ...

  •   我慌忙起来,这蒲垫坐得我起身不便、险险摔了出去。我尚未完全站起来,高阳便说坐着即可,我也顺势骤然坐下。
      此刻有人发出窃笑,满座的目光几乎都随之转了过来。
      成玄英轻咳两声,我侧首一看,见他右手虚握成拳隔空点了点他的酒杯,于是会意执杯,“公主垂问,民女荣幸之至。”我又稍稍提了点声量,“民女以为儒家治世、道家治身、佛家治心,三教并行于世,互不相犯。”
      高阳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其他人也不敢插话。谁说冷场不是一种无声的残酷刑罚?
      “这话说得周全,却和你今日穿的衣裳一样,毫不像你。”
      周全是一种委婉的否定,我听得出弦外之音,可好端端扯到衣服上干什么?
      她沉声道:“那一战让你输得心气全无吗?何以也只会拣些并不中听、且十分无用的恭维话糊弄本公主?”
      高阳一丝余地也没留给我,我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正准备接着答话,却被人抢了先。
      “三教并行,不是各安其位,而是、”沉稳的声音从我斜后方传来,“互相不服。”
      庭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我微微瞥向后方,又不敢当着高阳的面完全转过身。
      那人声音深沉、观点尖锐,“他们肯坐在这里,是因为公主想让他们坐在一起;没生争执,是因为有您坐镇。以及若非圣上金言,外来释教如何与本土儒宗道法并立?若非李因唐尊,道教又如何被奉为国教?”
      我被这人吓得不轻,高阳却笑道:“这是更高的恭维。”
      此时对面外列席位有一女子执杯起身道:“公主,可否听民女一言?”
      高阳点头允了,那女子走上前,我见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腰间系着一条黑带,没有佩玉,也没有香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这般着装对于今日这次饱学之士齐聚的盛宴来说,简朴得显眼又异常了。
      那女子声音朗朗,“民女以为与其论道,不如行道。至于行道,与其说系于道,不如说系于器。”
      庭中又安静了一瞬,我小心地靠向成玄英问这女子是谁,他也摇头表示不知。我只好一边听下去,一边在心里思索答案。哲学是我所学之一,中哲本是必修,谈这个并不难,只要给我些时间。
      沉思之际,我又感受到了那股不详,又黏腻又阴湿,像地里刚钻出来的蚯蚓爬到身上一样恶心。
      “譬如说无为的道家有‘乘物以游心’和‘道行之而成’[1],说空的佛家也深知耽于经文泡影是颠倒梦想。”
      “依你之见,三教并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
      “哦?”
      “能聚起来便是福分。”她语气听着却有几分苦涩,“热闹本身就是生机,在争锋交流中取长补短,又有何不可?总好过墨家从显学到绝学、无人问津。民女想,公主既排设此宴,应该更乐见三家争强好胜,而非彼此虚与委蛇。”
      “何出此言?”
      那女子看向我,踯躅起来,高阳看出她的难言之隐,笑道:“你想说她所言并无大错,我却很是不满么?”
      那女子颔首,高阳继续道:“若是旁人说出那番话,我倒不会如何,可她这般,我便难以忍耐了。”高阳又看向我这边,我下意识垂下头,只听她凛然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灵性之玉,纵然粉身碎骨过一次,也不该失了玉之本性。”[2]
      我垂首道:“顽石能抛砖引玉,也是用处。”
      “哦?那你引出了两块璞玉,你自己此刻可有高论?”
      我执杯起身,将刚才思索的答案道出,“一气化三清,三教本是一体。”我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为报中央之帝浑沌的深厚情谊,为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凿了七天,浑沌却死去了。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浑沌本无面目,凿了七窍,有了眼耳鼻舌,就有了分别,有了是非,有了争辩。”我仍然垂眸,心里又有些忐忑,“浑沌既死,浑融为一的道也便死了。所谓‘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人不见天地之纯,道术则为天下裂,百家往而不返,各以其所欲为方,诸子百家各执一词,而今三家亦然。”[3]
      成玄英捻了捻胡子,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底气更足,继续道:“三家从天地演化而来,皆得道之真,本无所谓先后,只在于因时制宜、因事而用。其实何止三家,在座学士有法有墨,也遍及其他学门。想来公主之问,根本目的不在于知道三家谁为首、会争还是和,而在于三教乃至百家如何造福天下。”
      高阳缄默不语,片刻后才端起酒盏,先朝已落座的那女子举了举,而后将酒盏转向我,“本宫敬你。”她仰头一饮而尽,“坐吧。”
      我掩面饮酒,偷偷看了眼对面。高阳无视了坐在我斜后方的男子,虽对对面女子举杯,言语中却不提及她、只说敬我,帝女心也是海底针啊。
      想到玉枕之事,也不知道她对我这番话是否真的满意。若是不满,我又该如何?《新唐书》记载这玉枕被送给了辩机,可我对这段旖旎情事从来都是不相信的。那时辩机对高阳的避讳态度究竟出于什么原因?
      性命攸关,只怕得做一次梁上君子。
      我兀自沉思,没注意几人已来往交锋了几个来回。当话头被抛到我这时,我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慌乱。
      “灵玉娘子说了许多,在下听着,倒想起一个词——盛名难副。”
      我的心猛地一沉,说话的便是坐在我斜后方的那名男子,我这次才回头看他的模样,是一个穿紫色圆领袍的年轻文人,面容清瘦。他见众人看他,也不慌,放下手中的酒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一气化三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娘子方才那番话和你最开始所说并无区别,仍然是融通调和那一套。”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附和。
      不待我开口,对面那位青衫女子已驳道:“如郎君所说,那公主为何先否后肯?”
      好凌厉的反驳!往高阳身上说,这男子也不能说个不是,他也的确怔了一刻,“公主宽宏大量,对我们三人的浅薄之见选择了不计较罢了。”
      我回头看向高阳,见她饶有趣味地看了过来,又捻起一颗樱桃,我知她想看我们继续辩下去,便出言道:“那阁下有何高见?”
      “我方才说我们三人皆是浅薄之见,自然也包括在下。”那男子端起酒盏,却不喝,只是在手里转着,“这世上的道理,若都靠融通调和就能说清,还要辩什么?还要论什么?”他放下酒盏,目光转向成玄英。
      “何况灵玉娘子方才主要引了道家学说,恐怕在心里也认为道家为首吧?我却想问一句,道家自己,可言行一致吗?”
      我又看向成玄英,他微微抬了抬眼,但笑不语。那紫衣男子也不惧,继续道:“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4]是说天道一视同仁,众生平等。可既然平等,为何又要分什么修道之人、凡夫俗子?为何又要论什么绝欲、返璞归真?”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再说这绝欲二字,食欲、色欲、名欲,你们说要绝、要损之又损。可这些欲念,难道不是天地所生?难道不是人之本性?强行绝之损之,这难道不是反自然?”
      我对这人的滔滔不绝颇感不满,忍不住反驳道:“修道并不是为了绝欲,而是惜生,惜万物之生。譬如辟谷,修道有成者不再需要以五谷杂粮、飞禽走兽为食。”
      “是么?”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嘴上说着道法自然,做的却是逆天而行。在下倒觉得这比儒家讲礼法还要虚伪。”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对方没有给我机会。
      “当然、”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我也不过是嘴上说说。道理这种事,谁都能辩出个所以然?真要分出高下、”他看向高阳,笑道:“若能武斗,何必文争?”
      满座哗然。我慌乱地看向成玄英,又看向高阳。
      “在座诸位既是学海文士,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武者,武者的交锋的确比文人的口角直观刺激多了。”她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慢慢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辩机身上。
      “法师以为如何?”
      我看着辩机,手心已经全是汗,这场宴席的走向不会由他决定,高阳心里定然已经有了主意……
      辩机手中的佛珠停了,他对着高阳垂首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戒杀生,亦戒斗。武斗之事,我不敢言,亦不愿见。”
      高阳淡然地看着他,“那你就闭上眼睛罢。”她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我,“炼师,你是捉妖的好手,露一手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文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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