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1.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哀莫大于心 ...
-
顾承宴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beta，目光恍惚了一瞬。
他花了几秒钟才在脑子里把这张脸和名字对上号，温洛，宋安的好朋友，一个在任何名利场里都毫无存在感的beta。
顾承宴小时候就不太明白，宋安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人玩在一起？宋安那么聪明，那么娇气，又那么有主意，温洛却总是怯生生的，被人一盯就缩起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虽然他和宋安关系好，但和自己并不太熟，温洛有什么话要对他说，那就一定是和宋安有关的。
这个认知让顾承宴一边迫切想知道温洛到底想说什么，一边又恐惧从温洛的口中听到一些坏消息。
顶级alpha的一颗心不上不下，被这个平平无奇的beta拿捏，是死是活，全凭他口中吐出的话。
“我、我想告诉你，五年前宋安不是故意躲着你的……”
话音未落，顾承宴的胸口犹如被一根细针猛扎了一下。
他甚至不需要温洛解释，就知道温洛说的是哪件事。
那是一道长在心底的旧疤，平时不碰就不会痛，可一旦被掀开，底下的血肉依然鲜活却溃烂。
谢宁菡出事之后，宋安当众亲口承认，是自己一时疏忽酿成大祸。
在池家的施压下，有关那场火灾的所有报告都出来了。
起火原因为凸透镜聚光效应，窗边桌上正好放着一枚直径10cm左右的的高透光学水晶球，这并不是什么杀人利器。
这只是一个俗称镭射球的儿童玩具，是宋安众多玩具中极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那个报告顾承宴看了很多遍，里面的一字一句时至今日仍旧印象深刻。
事发当日午后阳光强烈，百叶窗未完全闭合，阳光直射在水晶球上，经由球体折射聚焦，产生极高温度的光斑。
光斑精准落于书桌边缘的棉麻质窗帘及涂鸦画纸上，导致局部温度急剧升高并达到燃点，引发阴燃，随后迅速引燃了木质桌面及周边地毯。
而遇难者在起火前服下了有助眠效用的药物，中枢神经受到抑制，错失了黄金逃生时间，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及重度烧伤。
受木质房屋影响，受海风影响，受遇难者生理状况影响，受位置偏远影响，受救援不及时影响……
这么多巧合一般的意外凑在一起，夺去了谢宁菡的生命。
就是因为死得这么轻易，所以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池予阅同时得知了母亲的死讯，以及眼前这个名为“宋安”的孩子才是自己亲生的这个真相。
他受到的刺激太大，声嘶力竭地问宋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之珩畏惧地扑进宋矩怀里，宋矩将他抱起来，冷静地凝视着宋安。
宋安无措地垂下头，承认了一切。
“是我，是我让祖母带我去没有人的海岛度假，是我没有放好镭射球，让祖母独处，是我不小心造成了这一切。”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顾承宴第一时间并没有全然相信。
他心里装着谢宁菡临终的嘱托，夫人临走之前放心不下宋安，特意留下一大笔钱款交到他手上，千叮万嘱，要他无论如何都要照看好那个孩子。
顾承宴那时候想把宋安约出来好好谈一谈。
想问清楚火灾全部的经过，想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想替他谋划往后该怎么走完剩下的人生。
夫人不在了，宋安的人生还要继续走。
可他找不到人，宋安并没有赴约。
夫人的葬礼如期而至，全场宾客云集，连与夫人素不相识，只是久仰大名的陌生人都前来吊唁，最该出现的宋安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一次次落空之后，心底的担忧，慢慢被一层一层的怨愤覆盖。
尤其是没有在葬礼上见到宋安。
他开始认定宋安还是老样子，娇气、逃避、不敢承担责任。
是不是故意犯下大错？所以心虚到连夫人的葬礼都不敢来？
一念及此，顾承宴替谢宁菡觉得万分不值。
夫人掏心掏肺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最后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可即便被恨意裹挟，他心底那一丝潜意识的执念依旧没有放下。
他一定要找到宋安。
这几天顾承宴联系谢宁菡的旧部，借着找到宋安的理由，托他们盯紧池予阅的动向，结果池予阅这几天行迹干干净净，压根没有见过宋安。
这个结果让他生出一个猜想，宋安会不会根本没有被池予阅带走，而是自己偷偷跑回了私人医院躲起来了？
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
他当即动身赶往医院找院长。
院长面前摆着一堆旧物，火苗小小的，正在焚烧谢宁菡生前的遗物。
纸灰随着微风轻轻飘飞。
顾承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虽说现在社会更崇尚理性悼念，尤其像院长这样的高学历人才，更应该改掉陋习。顾承宴刚看到时，是不理解的。
可院长受老一辈习俗影响，以焚烧遗物的方式来追思逝者。
他其实也很想念夫人，于是跟着院长一起追思了片刻。
可一个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
院长会不会知道宋安的下落？
从前宋安闯了祸，不敢面对顾承宴的时候，就总跑到院长或是谢宁菡身边撒娇耍赖，让长辈帮他遮掩，躲得严严实实，任凭顾承宴怎么找都找不到。
心底的猜忌跟那团火焰一起燃烧。
顾承宴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宋安从前住了许多年的那间病房。
推开门，屋子里陈设几乎没有变动。
空气中若有似无，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乌木信息素残留。他心神一晃，没有多注意，目光扫过床上整齐摆放的三十多个玩偶。
宋安最宝贝这些玩偶，只要把它们烧了，宋安一定舍不得，一定会被逼出来见自己。
一定会跑到顾承宴面前，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后，不管宋安怎么生气，顾承宴都接受，他只要见到人，只想知道宋安的现状。
不管真相如何，夫人的死一定会给宋安的生活带来冲击，他必须确定宋安今后有人管着。
他走上前，将玩偶全都装起来，大步走到院子空地上。
一边走，一边朝着以往宋安经常躲的病房扬声呼喊：
“宋安，别躲了，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些玩偶全部烧掉。”
四下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少年气急败坏的叫嚷，什么都没有。
一路走到院长身边。
顾承宴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心底的愤怒委屈与迷茫搅成一团。
他不顾院长匆匆的劝阻，指尖捏着打火机，往那小火堆里又添一把火，接着，将玩偶一个个丢了进去。
艳丽的火光舔舐布料，那些色彩柔软的玩偶，在火焰里一点点褪色，被烧得焦黑。
布料熔融，毛绒化作飞散的黑灰，最后尽数坍缩成一堆冰冷炭屑。
自始至终，宋安都没有出现。
火光还在明明灭灭，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顾承宴接起来，是父亲留下的秘书打来的电话，说，有宋安的线索了。
那一刻，什么阴谋，什么算计，全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宋安。
原来两个心思缜密的人，都曾经因为对方的名字，栽进这样简单拙劣的圈套里。
回忆像潮水慢慢褪去，顾承宴猛地拉回神，眼前依旧是医院惨白的长廊，温洛还站在他面前。
少年鼓起剩余全部的胆量，继续往下说，声音微微发颤：
“宋安是被他的亲属关起来了，他、他差点被关死，不是故意不来见你的。断联不是他的错，你……”
温洛抬眼，检举着眼前气场强大的alpha：
“你还烧了他的玩偶，你应该给他道歉。”
这句话落下来，顾承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生气。
脸上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眉眼死寂沉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脑海里又跳出来另一截尘封记忆。
当年他腺体受创倒下，昏迷许久之后在病房苏醒。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腔，守在床边的院长立刻迎上来，神情复杂。
他睁开眼睛，问出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
“宋安在哪里？”
院长的嘴唇动了动，短暂停顿，才缓缓回答：“他被池先生送到国外了。”
顾承宴直觉，院长又在说谎。
可这句话听起来又无比合乎情理。
一定是宋安没有脸再面对自己，所以求到池予阅那里，躲去了遥远的异国。
宋安不是怕生吗？不是怕陌生环境吗？曾经因为去了个热闹的海岛度假就发脾气，连门都不肯出，撒脾气让夫人重新带他去没人的海岛，为什么现在为了逃避这些敢出国？
难道宋安真的是故意的吗？因为恨夫人换走了他的人生，所以一步步引诱夫人走向死局？
宋安会这么坏吗？
他喉结滚动，追问出第二句，带着不易察觉的发抖：
“哪个国？”
没有回答。
长久而窒息的沉默漫开。
病床上的顾承宴麻木地摸出手机。
屏幕上，存着他这几天发给宋安的几百条消息，一条条往下滑，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得到过半分回复。
他恍然想起，宋安一直在用的账号是谢宁菡生前给他注册的。
夫人离世之后，相关账号也会进入销户流程，用不了多久，这个账号就会彻底不复存在。
至此，和宋安相关的东西，就只剩下那枚金锁了。
宋安把金锁送给顾承宴时，说“长命百岁，安康顺遂”。可他现在跟这八个字里的哪一个沾上边？他连多活几年都是奢望。
果然是个骗子。
——
腺体处传来熟悉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顾承宴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踉跄半步，连忙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病的时候。
宋安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无论如何，他必须等宋安出来。
他抬眼望向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红灯亮得刺目。
又一名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匆匆从里面推门走出来，走到不远处，和等候的池予阅低声交谈几句，神色凝重，话音压得很低。
交谈不过短短数句，医生便再度转身，步履匆忙地重新返回手术室。
每一次人员进出，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顾承宴的心上。
——
宋安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深海。
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一些极其久远的记忆开始像水底的暗流一样，一点一点翻涌上来。
五年前，他还没过十三岁生日，迎来了第一次正式与自己omega生父的见面。
一记响亮巴掌甩过来，重重落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宋安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他的耳朵里嗡鸣了一阵，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周围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omega男人。
这就是生下他的omega，池予阅。
不远处，他的alpha父亲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满是关切，望向的却是被惹怒的伴侣，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那是宋安人生第一次挨打。
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害祖母失去了生命，被爸爸讨厌，是很正常的。
宋安这样告诉自己，甚至觉得这理所应当。
而第一次与生父有较长时间的肢体接触，也并不温馨。
池予阅死死拽着他细瘦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被一路拖拽着往前走，最后被一把扔进了一个房间里。
“咔哒”一声，门在他身后被锁上了。
宋安的手腕处留下了一道红痕，他沉默下来，安静地望着那扇锁上的门。
从前只要他在的地方，每个人都会变得轻手轻脚，生怕惊着他。
祖母会捂住房门，院长会放轻脚步，连那一层的护士都轻声细语。
所以宋安从来不知道，门还能关得这样大声，这样吓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因为祖母不在了。
而且，是他害的。
如果他没有矫情地要祖母带他去没有人的海岛度假，如果他能把镭射球放好，如果他没有贪玩跑出去，乖乖陪在祖母身边。
……
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宋安不哭不闹，毫无存在感。
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池予阅最开始或许只想吓吓他，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可房间里的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这几天池予阅又忙着母亲的后事，一时忙忘了，竟真的忘了他某处房产里的某个房间还关着他的亲生儿子。
可能是真的忙忘了，也可能是还没想到该怎么面对宋安。
宋安没吃没喝两天，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两天水米未进，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求生的欲望淡得近乎稀薄，于他而言，死亡不是终结的恐怖，而是可以去和疼爱自己的祖母重逢。
恍惚迷离之间，他甚至仿佛看见祖母就坐在床边，温声细语，给自己讲从前听过无数遍的小故事。
另一边，长时间联系不上宋安的温洛察觉到大事不妙。
少年孤身一人，辗转赶往京市，去寻找谢宁菡生前特意交代过，可以庇护宋安的池中鹤。
靠着谢宁菡早早留下的后手，池中鹤出手介入，宋安才终于得以脱离那间房间，捡回一条性命。
失去意识被送到私人医院时，顾承宴正在做那场手术。
顾承宴不知道他要找的宋安就与他擦肩而过，宋安也不知道自己的腺液挽救了顾承宴的生命。
——
醒来之后，宋安听说了两件事。
顾承宴恨极了他，扬言要杀他。
还有，顾承宴一把火烧光了他全部玩偶。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死了，所以没有人爱他了。
哀莫过于心死。
病房外，池予阅正在与一个年轻alpha争论。
“他是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池中鹤温润地笑着：“予阅叔叔，您多注意身体，我只是给出一个建议而已。”
“您也舍不得之珩不是吗？到时候把安安接回宋家，名声也不好听，难道要说是夫人换孩子吗？她老人家精明了一辈子，死后还要给外人留下一个昏庸的印象？”
池予阅沉默了。
池中鹤继续加码：“我会把安安接回京市好好照顾，您想他了也可以看看，这样您也不必烦心夫人的名声，更不用烦心之珩心里会不平衡。”
池予阅深吸一口气：“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我没有办法接受与自己的骨肉分离这么久……”他似乎想让还没结婚的池中鹤理解他，“小鹤，你难道不想念小鱼吗？你和弟弟也分离很久了吧？”
池中鹤察觉出池予阅想继续扯皮，敷衍地盖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进病房问宋安的意见。
最后，这个提议是被宋安拒绝的。出于某些自虐的想法，他拒绝了池中鹤的橄榄枝，留在了云涧清庭。
泪眼模糊间，宋安看到窗外初春的风掠过枝桠，光秃秃的树枝已经悄悄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不会思考，也不追问缘由，只顺着本能，到了时节就会发芽抽条。
可人不一样。
人要长大，要承受撕裂般的疼痛，要吞咽眼泪，要在漫无边际的长夜里，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叩问自己——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