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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官朝会 大朝会云倦 ...
云倦是被青梧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屋外天还黑着,青梧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拎着那件压箱底的国师袍,急得直跺脚:"师尊!常公公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是大朝会,百官都要到,您不能不去!"
云倦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去。"
"师尊!"青梧急了,"常公公说,您若不去,他就要亲自来抬您了!"
云倦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她想起那枚刻着"血"字的铁牌,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那个精神头。可她更不想让常贵那老太监大清早来她屋里唱"国师驾到"。那嗓子一亮,整个国师府都能震三震,她还不如老老实实自己爬出去。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几时了?"
"丑时末了。"青梧说,"常公公说,朝会卯时开始,这会儿动身正好。"
云倦叹了口气,接过国师袍往身上套。这袍子她穿了两天,还是觉得别扭,领口紧,袖子长,走起路来拖拖拉拉。她系好腰带,又拢了拢头发,青梧已经端了盏温水来。她灌了两口,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走吧。"
轿子停在国师府门口。常贵果然站在轿前,见她出来,笑眯眯地一甩拂尘:"国师大人,请上轿。老奴盼您上朝,可是盼了好几回了。"
云倦斜了他一眼:"你这盼头倒是怪。"
"那是。"常贵一边扶着轿帘一边说,"国师大人出朝,百官们才能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神仙。"
云倦钻进轿子,懒得接这话。
轿子穿过皇城,一路往含元殿去。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宫墙上的灯笼还没灭,一排排禁军执戟而立,见了国师轿子,都垂首行礼。云倦坐在轿子里,脑子昏昏沉沉的。她这辈子还没正经上过朝。从前在书铺,天不亮起来是开门做买卖;如今天不亮起来,是去朝堂上打瞌睡。想想都觉得荒唐。
轿子停在含元殿外。常贵掀开轿帘,云倦下了轿,抬眼一看,殿外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有人穿着朝服低声交谈,见她来了,都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也有点说不出的意思。
她打了个哈欠,在常贵的引领下往殿内走。
进了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云倦被引到最前面的位置站定,抬眼便看见御座上的皇帝萧砚。年轻的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端坐在御座上,面容温和,正低头翻着什么。
她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困。
卯时正,钟声一响,朝会开始。
先是几个大臣轮番上奏,无非是些各地报灾、粮草调度、边关军情的事。云倦站在最前面,听得昏昏欲睡。她努力睁着眼,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数那上面的彩绘莲花。数到第三十七朵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她又从三十七朵往回数,数到第三十一朵,脑子就成一锅粥了。
户部侍郎报完北方三州粮草调度的事,工部又上来说了几句河道疏浚的安排。云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那些文绉绉的词像念经一样在耳朵边嗡嗡响。她偷偷用余光扫了一圈殿里,发现裴铁衣倒是站得笔直,天枢子坐在司天监那一排,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国师大人。"
有人喊她。云倦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满殿的人都看着她。
御座上的萧砚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看向她,语气温和:"国师大人,朕方才问,北方三州水患,朝廷当如何应对。国师大人以为何如?"
云倦愣了愣。水患?她想起前夜钦天监报的那场北方三州百年大雨。她哪知道怎么应对水患,她从前是卖书的,又不是治水的。她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正经话,又实在困得厉害,便摆了摆手,随口道:"修堤不如修人心。"
话一出口,满殿寂静。
云倦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本意是说这事儿太麻烦,你们自己看着办。哪知道话一出口,就成了这么一句。
殿上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低声议论起来。站在武将之列的兵部尚书裴铁衣第一个开口,嗓门洪亮:"国师大人这话,末将听不太懂。水患当头,不修堤,难道还等人自己扛过去不成?"
云倦看了他一眼。这老将军前日在百官宴上被她随口一句"天要下雨"打了脸,今儿倒是没跪在宫门外了,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
她懒得跟他计较,只随口道:"堤修得再高,人心散了,堤也白修。水患之后,百姓流离失所,若是朝廷只知修堤,不知安抚,那堤修得越高,怨气积得越深。到那时候水没淹过来,人先反了。"
这话她也是顺口说的。可殿上的人听了,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裴铁衣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御座上的萧砚合上折子,目光落在云倦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国师大人是说,水患之后,民变才是最要紧的隐患?"
云倦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意真不是这意思,可皇帝这么一解读,好像她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她想了想,索性点了点头:"对。先安民怨,再修堤防。不然堤修得再好,民心不稳,迟早要出大乱子。"
萧砚"嗯"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忽然道:"国师大人所言极是。传旨,着户部拨银十万两,赈济北方三州灾民;着工部调集人手,待民心稍安,再行修堤。另谕旨地方,凡灾民流离者,免征三年赋税。"
他这一连串旨意下得极快,殿上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悄悄看了云倦一眼。
有人低声嘀咕:"国师大人一句话,陛下就拨了十万两。"
"可不是。国师大人这是早就看透了,水患是表,民变是里。"
"高瞻远瞩啊。"
云倦站在最前面,听着身后这些议论,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真的只是随口说了句"修堤不如修人心",怎么就成了高瞻远瞩?
她偷偷抬头看了御座上的萧砚一眼。年轻的皇帝正低头批着什么,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撞上了皇帝的目光,只那么一下,对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心里发紧。这位皇帝,从祭天大典那天起,看她的眼神就一直平平淡淡的。越是平淡,她越觉得心里没底。
下了朝,百官鱼贯而出。云倦刚走出殿门,裴铁衣便追了上来,一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国师大人,末将方才在殿上言语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云倦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了?"
裴铁衣一噎,半晌才道:"末将方才说,水患当头,不修堤怎么行。"
"哦。"云倦摆摆手,"你说得也对。堤该修还是得修,只是别光修堤。"
裴铁衣愣在原地,看着云倦的背影走远,半天没回过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对旁边的同僚道:"国师大人这话,细细品,真是越品越有道理。先是说修堤不如修人心,末将还不服,如今一琢磨,若民心不稳,堤修得再牢也是白搭。高,实在是高。"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裴大人,您这是真服了。"
裴铁衣梗着脖子:"谁说我服了?我只是觉得,国师大人这话,确实有些道理。"
"那就是服了。"
"你少胡说。"
云倦刚走出宫门,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国师大人留步。"
云倦回头一看,是天枢子。老道袍袖飘飘,追得气喘吁吁,怀里还抱着他那个小本子。
"天枢子大人有事?"
天枢子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国师大人今日在殿上那句'修堤不如修人心',老朽方才听了一路,越琢磨越觉得,这话里头大有深意啊。"
云倦看着他:"什么深意?"
"大人想想。"天枢子凑近一步,"北方三州水患,表面上是天灾,可若民心不稳,那就是人祸。大人这是看穿了天灾背后的'人祸'二字,才点出'修人心'三字。老朽虽推演星象,却从未想过从天象背后看人心。大人这一句,比老朽算三天星象都有用。"
云倦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大人放心。"天枢子拍着胸脯,"老朽这就回去,把大人今日这一句,连同昨日'挑要紧的算',一同写进奏折里,呈给陛下。"
"别写。"云倦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说的,你写什么奏折。"
天枢子却是一脸郑重:"大人此言差矣。天机之语,岂能随口就过?老朽身为司天监监正,有责任将大人每一句天机之言记录在案,以备后世参详。"
云倦看着他那一脸虔诚,太阳穴又开始疼了。她摆了摆手,懒得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国师府,已经是日上三竿。青梧迎上来,端了碗热粥:"师尊,朝会上怎么样?"
云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才道:"没什么,就是打了个瞌睡,说了句话。"
青梧立刻掏出小本子:"师尊说了什么话?"
云倦想了想,道:"修堤不如修人心。"
青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飞快地记了一笔:"师尊说,修堤不如修人心。此乃天机之语,当记入《国师语录》第七条!"
云倦看着他,实在没力气纠正了。这孩子现在是逢她开口必记,连她打个哈欠都要琢磨琢磨是不是藏着什么天机。她把粥喝完,放下碗,正要回屋补觉,青梧忽然道:"对了师尊,方才常公公又派人传了话来。"
"什么话?"
"说陛下命镇魔司秦司主,明日再来国师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云倦挑了挑眉。秦凛?昨日刚来试探过,怎么又要来?她想起那枚刻着"血"字的铁牌,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下脚步,看向青梧:"青梧,你帮我查查,这国师府从前,有没有收过什么血月教相关的文书?"
青梧一愣:"血月教?"
"嗯。"云倦说,"昨日秦司主拿了一枚血月教的铁牌来,说是皇城西侧灭门案的现场留下的。我想知道,那血月教,到底跟我们国师府有什么渊源。"
青梧点了点头:"弟子这就去找。"
他转身要走,云倦又叫住他:"等等。若是找到什么,先拿来给我看,别声张。"
青梧认真点头:"弟子明白。"
云倦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她想起日志末页那行"闻人渡"的刻字,又想起秦凛昨日那句"要么她是真国师,要么她是百年不遇的妖孽",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越扯越紧。
她低头,掌中的玉牌不知何时又热了起来,烫得她手心发疼。
玉牌上的"国师"二字,是她三百年前亲手刻的。她认得那两笔一捺的弧度,认得刻字时略偏的那点力道。可她想不明白,三百年前她为什么要刻下这块玉牌,又为什么把它留给这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朝代。
她捏着那块温热的玉牌,站在风里,愣了很久。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疆,血渊深处。
血月教总坛的祭坛上,一座巨大的黑石阵法中央,立着一尊狰狞的暗红神像。神像前,一名身着暗红长袍的老者睁开眼,枯瘦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盏青铜灯,放到祭坛中央。
灯火"啪"地亮起,暗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盯着那盏灯,声音沙哑地开口:"传令下去,皇城那边,该动了。"
祭坛下,一名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影垂首应声:"是。"
那盏暗红的血灯,在幽深的祭坛上摇曳,像一只睁开的眼。
(本章完)
本章又名《论随口一句话如何变成国策》。云倦只想打瞌睡,结果皇帝拨款十万两、灾区免三年税,裴铁衣追出来真香,天枢子还要把话写进奏折。玉牌又烫手了,千里之外的血灯也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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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百官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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