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11、第 11 章 馈赠

　　沈清芜捏着绣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静芜院地处偏僻，极少有外间送来的东西。如今她被下令闭门，不许与外界往来，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份外来物件。
　　晚翠正好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糕粉，快步走到院门内侧，隔着木门发问：“是什么东西，何人送来？”
　　“来人并未留下姓名，只说是友人馈赠，放下东西便离开了，外头的小厮已经走远。” 管事声音老老实实，“是一个木盒，包装得简朴，并非什么华贵礼盒。按规矩本该呈报夫人，可送来之人来去匆匆，查不到来路，属下不敢擅自做主，便送到院内，请二姑娘处置。”
　　晚翠回头看向窗内的沈清芜，眼神带着几分不安。深宅之中，来路不明的外物最是忌讳，谁也说不清盒子里面藏着什么，会不会是圈套。
　　沈清芜眉头微蹙，心中也是疑虑重重。
　　会是谁？府内之人，亦或是府外？近日流言四起，难保不会有人借着匿名物件，刻意制造是非，给她安上私相授受的罪名。一旦沾染上私收外赠物件的名头，在赵氏眼中便是大大的越界，哪怕东西分文不值，也足以引来一场祸事。
　　“你让管事把木盒放在院门外石阶之上，人退远一些。” 沈清芜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静，“不必拿进院内。稍后我同你一同过去查看。切记，不要直接触碰盒子。”
　　她不愿贸然把不知底细的物件带进静芜院，一旦盒中藏有麻烦，整个小院都要被牵连。
　　晚翠依言传话出去。
　　门外传来物件轻放地面的闷响，随后管事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沈清芜放下手中绣绷，起身取来一双薄薄的布手套戴上，又拿了一根细长的竹杖，才同晚翠一道缓步走到院门口。
　　院门只拉开一道窄窄缝隙，向外望去，青石板台阶上静静摆着一只普通的浅褐色木盒，没有雕花，没有落款，简简单单，看不出半点身份线索。周遭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秋日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木盒表面，安安静静，却莫名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沈清芜手持细竹杖，小心轻轻拨开盒盖，盒内没有暗器，没有诡异物件，只静静躺着一册装帧雅致的旧书，书页边缘微微泛黄，另外还有一小盒上好的北地松烟墨。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没有字条，没有笺纸，不留半句只言片语。
　　沈清芜盯着盒内书与墨，心底疑惑更深。
　　书与墨，皆是文人所用之物，送给她，算不得贵重礼物，却偏偏匿名送来，不留名姓，让人猜不透用意。
　　晚翠站在身后，压低嗓音：“姑娘，这到底是谁送来的？咱们府里，谁知晓姑娘爱读书练字？”
　　沈清芜轻轻摇头，心底翻来覆去思索，却寻不到头绪。
　　国公府之内，愿意惦记她喜好的人寥寥无几。府外之人，知晓她这个不起眼庶女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盯着那册旧书，秋日阳光落在泛黄纸页上，一时之间，猜不透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究竟是善意，还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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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外的风卷着细碎落叶打旋，青石板上的浅褐色木盒静静敞着，一册旧书、一方墨锭躺在其中，朴素无华，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在沈清芜心底漾开细碎涟漪。
　　她戴着薄布手套，指尖捏着竹杖轻轻拨了拨书页，确认夹层里没有字条、没有印记，更没有什么栽赃嫁祸的物件。书是《山河风物志》，不算孤本珍籍，却是坊间少见的早刻本，书页边缘微微泛黄，纸页柔韧厚实，看得出被人细心保存过。旁边的松烟墨质地细腻，色泽沉乌，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松脂香气，是北地特产的上品墨料，京中寻常文房铺子极少能见到。
　　私收外人物件，在内宅是顶大的忌讳。尤其她现下正被赵氏禁足，处在流言风口上，若是被人撞见拿了来路不明的东西，一顶 “私相授受、不守规矩” 的帽子扣下来，轻则罚跪禁足，重则随意配人，后患无穷。
　　晚翠站在她身后，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东西太蹊跷了！咱们府里谁会往这偏僻院子送书送墨？莫不是有人故意设局，想栽赃您吧？依奴婢看，不如原封不动报给夫人，省得日后说不清。”
　　沈清芜缓缓摇头，目光仍落在木盒上，心思转得极快：“报上去，才是真的说不清。”
　　若是主动呈报，赵氏只会疑心她私下结交外人，平白加深猜忌；再者，送礼之人既敢匿名送来，未必没有后招，贸然声张，反倒打草惊蛇，正中旁人下怀。
　　“扔了也不妥。” 她轻声补充，“若是有人存心试探，回头便会借口寻物，搜我院子。到时候东西没了，反倒成了我们做贼心虚、损毁证物。”
　　晚翠听得心头一紧，只觉得进退两难：“那可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收下吧？”
　　沈清芜沉默片刻，心底已有决断。她用竹杖轻轻将盒盖拨回原位，动作轻缓，没留下半分指纹：“先收起来，放到偏房最里层的旧柜中，用旧布包好，不要动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是有人设局，迟早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以不变应万变；若是无心之失，或是真有故人馈赠，日子久了，总会露出端倪。”
　　她行事素来稳妥，不冒进，不慌乱，越是蹊跷的事，越要沉得住气。
　　晚翠虽心有余悸，却信得过自家姑娘的判断，连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捧起木盒，快步走到偏房深处，塞进堆满旧布料的柜子最底层，又用几件半旧的襦裙盖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都不露。
　　处理完这桩意外，日头已升到中天，秋日阳光穿过桂树枝桠，在廊下投下斑驳光影。小灶房里飘出阵阵甜香，是一早蒸上的桂花糖糕熟了。
　　晚翠端着白瓷盘从灶房出来，盘子里四块糖糕蒸得软糯蓬松，表面撒了一层金黄的干桂花，热气袅袅，甜而不腻的香气漫满整个院落。她将瓷盘放在廊下小木几上，又倒了两杯温好的菊花茶，才算松了口气：“姑娘快尝尝，今日糖发得正好，比往日更软糯些。”
　　沈清芜落座，拿起一块糖糕。指尖触到温热松软的糕体，表皮微微黏手，咬下一口，桂花的清甜混着米面的绵软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齁不淡，带着天然的花香。
　　“手艺长进了。” 她眉眼弯了弯，语气里带着浅淡笑意。
　　被她一夸，晚翠立刻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都是姑娘教得好，火候和糖量都是按着您说的放的。”
　　一碟糖糕，两杯菊花茶，秋日暖阳裹着清甜香气，方才因匿名木盒而起的紧绷感，被这细碎烟火气慢慢抚平。沈清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品着糕里的桂花香，仿佛周遭所有的猜忌、风波、算计，都被这一方小院的温柔日常隔在了墙外。
　　吃过午食，她本该照例小憩片刻，却没什么睡意，便取了平日读的《诗经》，坐在窗边慢慢翻。只是书页翻过几页，心神却总有些不定，时不时会偏头看向偏房的方向，心底反复琢磨送礼之人的身份。
　　她在国公府十二年，素来低调内敛，与人无争，相交甚少。府中嫡姐视她为无物，旁支姐妹交情浅薄，连各院管事婆子都甚少走动；府外更无亲友故交，生母早逝，母族式微，早已断了往来。
　　谁会特意送书送墨，还偏偏选在她被禁足的敏感时机？
　　猜来猜去，终究是毫无头绪。沈清芜合上书，轻轻吐了口气，索性不再费神。想不通的事便搁置，强求无用，反倒扰了心境。
　　就在这时，远处前院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笛音清扬，琴声婉转，是乐师在排练重阳宴的乐曲。乐声隔着重重院墙、座座亭台传过来，模糊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依旧能听出曲调雅致，编排精细。
　　晚翠侧耳听了会儿，小声道：“是《秋声赋》的调子，往年重阳宫宴都会奏这个。今年练得比往年早多了，想来是因为宸王殿下要出席，府里格外上心，生怕出半分差错。”
　　沈清芜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听着隐约的乐声，神色平静。
　　她想起那日暖阁之中，玄色锦袍的男人静坐主位，周身清冷疏离，话少得可怜，却字字沉稳。世人皆传他杀伐果决、冷厉寡言，可她那日所见，他虽气场迫人，却并无骄矜傲慢，待人接物自有分寸，连夸赞都克制有礼。
　　只是这般人物，与她终究是云泥之别。一面之缘，萍水相逢，过后便该相忘于江湖。她从不会自作多情，更不会因两句夸赞便生出不切实际的念想。
　　“听说殿下这次回京，是要长留京城了。” 晚翠继续絮叨着听来的闲话，“陛下特意赐了城东的新王府，规制极大。京里各家都动了心思，想把女儿嫁过去做王妃，重阳宴就是最好的露面机会。大姑娘这些日子拼命练诗学琴，想来也是想在宴上拔得头筹，让殿下多看一眼。”
　　沈清芜闻言，淡淡勾了下唇。
　　世家贵女嫁入王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深宫高墙，规矩森严，未必就比深宅庶女过得自在。旁人趋之若鹜的荣华富贵，在她看来，倒不如这一方小院的清茶淡饭来得安稳。
　　乐声飘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停了。院落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份例的王婆子，提着食盒和一捆棉布，隔着门喊了一声。晚翠开门将人迎进来，王婆子把东西放在廊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院内各处，脸上堆着客套的笑：“二姑娘，这是今日的晚食份例，还有夫人吩咐发的换季棉布，料子厚实，正好做秋衣。”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唉，今日府里也不太平，前院丢了点东西，查了半日也没头绪。夫人吩咐下来，说近日外来人员杂，各院都要留心，若是收到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一定要及时上报，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