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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兰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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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春风吹得西城墙头的残雪簌簌往下掉,顺着瓦当滴成串的水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圈。汀兰小筑的廊下早早就撤了厚棉帘,换成了细竹帘,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影,落在花架上的兰叶上,亮得像抹了层薄蜡。
沈微婉蹲在花架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喷壶,细细的水雾洒在建兰的叶面上,滚成圆圆的小水珠。她总觉得这几日兰叶格外精神,像是连着西圃暖棚里的那四株雪月兰,都攒着劲儿要开。自打元夕过后,她便日日盼着,盼着顾昀说的“第一个叫你”,盼着那传说中像雪像月的纯白重瓣兰。
“姑娘!姑娘!”画春喘着气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长公主府的小厮来了!说西圃的雪月兰开了!世子请姑娘过去看呢!说是头一拨开,正好赶上辰时的光,最好看!”
沈微婉手里的喷壶顿了顿,水珠滴在叶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心里猛地一跳,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雀,连忙直起身,膝盖都蹲麻了,晃了晃。“真的?这就走!”
她匆匆回屋换衣裳,选了身月白色的软罗襦裙,料子轻薄,迎着风便轻轻贴在身上,像盛了一裙子的春风。裙角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草,针脚细密,走动时便若隐若现。外罩一件豆绿色的软纱褙子,领口滚着白边,清爽得像刚抽芽的柳。头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别了那支银质的兰花小簪,鬓边斜斜插了朵新开的白建兰,香气清润,走到哪儿都带着点淡淡的兰香。
临走前,她特意把那本手抄的《养兰小记》塞进袖袋里,想着要是有什么新的心得,正好记下来。又拿了个小小的素绢袋,想摘片花瓣夹在书里,像之前夹菊花瓣那样,藏个念想。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咕噜咕噜的,混着街边化雪的滴答声。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路边的柳树都抽了嫩黄的芽,风一吹便轻轻晃,像姑娘们垂着的发梢。挑着担子卖春卷的小贩沿街吆喝,香气混着面香和菜香,飘得老远,满是春日的鲜活气。
到了长公主府西圃,远远便看见暖棚的竹帘半卷着,淡绿色的草席滤下细碎的日光,落在棚前的雪地上,泛着淡淡的绿光。还没走近,一股清冽的兰香便扑面而来,不是建兰的沉,也不是金丝马尾的艳,是淡淡的、清清的,像雪后初晴的空气,又像十五的月光,凉丝丝的,却又带着点暖意,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透。
顾昀就站在棚口,身着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松松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象牙签,正拨弄棚边的草帘。他今日看着清俊挺拔,发梢被春风吹得微微乱,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见了她,便放下帘子,迎上来两步:“来了。刚开了小半个时辰,辰光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棚里的水汽,看着最透亮。”
“世子安。”沈微婉敛衽行礼,鬓边的建兰晃了晃,香气散开来,混在雪月兰的香里,“总算开了,我还想着要再等几日呢。”
“昨夜暖棚里温度升了些,一夜之间就都绽了。”顾昀转身掀帘,示意她进去,“我也是天不亮就过来了,怕风大吹坏了花瓣。”
暖棚里暖融融的,带着湿润的水汽,混着浓得化不开的兰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人。花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四盆雪月兰,都开了。纯白的重瓣花瓣,层层叠叠,像一个个小小的满月,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像蒙了一层月光的霜。花型圆整,朵大饱满,开得端庄又清雅,真像书里写的那样,“花似满月,香清如雪”。
沈微婉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生怕吹口气都能吹坏了花瓣。她蹲下身,凑近了看,花瓣上还沾着细细的水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层细钻。花蕊是极淡的鹅黄色,藏在层层花瓣里,若隐若现。香气清冽,不浓不烈,却往骨子里钻,闻久了,连衣服上都沾了香。
“真好看,像落在盆里的雪月亮。”她轻声赞叹,指尖抬起,想碰一碰花瓣,又怕碰坏了,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顾昀也蹲下身,和她隔着半尺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捏起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片花瓣。“没事,花瓣厚着呢,软得很。”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象牙签的木香,碰着她的手腕,轻轻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沈微婉浑身一僵,指尖碰到花瓣,软乎乎的,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水汽,触感清晰得不像话。她连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真软。”
“这品种花瓣厚,耐开,一朵能开小半月。”顾昀收回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手腕的细腻触感,他微微握拳,放在膝头,声音放轻了些,“冬天的时候可担心了,有一夜寒流,棚里温度降得厉害,我半夜起来烧了三个炭盆,守到天亮,就怕冻坏了花箭。好在都熬过来了,开得比我想象的还好。”
沈微婉侧头看他,日光透过草席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心里软了软,轻声道:“世子花了这么多心思,它们自然开得好。”
两人蹲在花架前,看了许久,说着每朵花的长势,说花瓣的层数,说花香的浓淡。风卷着棚外的春风进来,带着点残雪的凉意,混着满棚的兰香,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晃,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过了片刻,顾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走吧,去旁边坐会儿,泡杯兰茶。用雪月兰的花瓣泡,清润。”
旁边的小暖阁就在棚子后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案上摆着汝窑茶具,旁边放着一小碟刚摘的雪月兰花瓣,雪白雪白的,铺在白瓷碟里,像落了一碟碎雪。小厮煮着惠山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水汽带着兰香,漫了一屋子。
顾昀泡茶的动作很熟练,温杯、投花、冲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冲下去,花瓣在茶汤里舒展,像一朵朵重新开的雪月兰。茶汤是淡淡的黄绿色,清亮透亮,闻着有淡淡的兰香。他递了一杯给她,指尖修长,指节分明,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
沈微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鲜,带着兰的清苦,还有一点点甜,咽下去,回甘里全是兰香,比之前窨的兰茶,更清更活。“真好喝,鲜灵得很。”
“鲜花瓣泡茶,就是这点好。”顾昀也喝了一口,看着她,“等过几日,花瓣落了些,收集起来窨茶,窨出来的碧螺春,又是另一种味道。”
“嗯,到时候我也来帮忙。”沈微婉点点头,放下茶盏,从袖袋里拿出那本《养兰小记》,翻开,指着里面的字迹,“上次写的心得,世子上次说的施肥法子,我加上了,回去试试。”
顾昀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清秀,旁边还画着小小的兰草图,歪歪扭扭的,却很用心。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幅小画,嘴角带着笑意:“画得挺好,比我小时候画的强。”
“世子小时候也画?”
“嗯,祖母教的,画得歪歪扭扭的,还总往花谱上画,被祖父骂。”他笑了笑,是那种很浅却很真切的笑,像春风吹过湖面的涟漪,“那时候总觉得,兰花要画得像,才算是真懂。后来才知道,养得活,开得好,才是真懂。”
沈微婉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她总觉得他平日里清冷,可说起花,说起祖母,总是特别温柔,像换了个人似的。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眼看日头到了正午,棚里也热了些。顾昀便起身,走到花架边,小心翼翼搬过一盆小小的雪月兰苗,是从大株上分蘖出来的,带着两片新叶,嫩生生的。“这个给你,回去养在你院里,细心些,明年就能开花。”
沈微婉愣了愣,连忙摆手:“这太珍贵了,我……我怕养不好。”
“没事,按你笔记上的法子养,死不了。”顾昀把花盆递到她手里,花盆是素陶的,带着泥土的温度,“答应了第一个给你看,自然也要给你一盆。以后每年都分苗,慢慢就多了。”
他都这么说了,沈微婉也不好推辞,只得抱着花盆,低声道谢。花盆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重量,也带着满满的心意。
临走前,她摘了一片最完整的雪月兰花瓣,小心翼翼夹在《养兰小记》里,像藏了个小小的秘密。
顾昀送她到二门口,春风卷着柳丝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脸颊。他看着她抱着花盆,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道:“路上慢些,别颠坏了花苗。回去先放阴凉处缓两天,别晒大太阳。”
“我记下了,多谢世子。”沈微婉点点头,抱着花盆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春风,却隔不开满车厢的兰香。
回到汀兰小筑,她先把雪月兰苗摆在花架最显眼的位置,和金丝马尾、建兰摆在一起,小小的一盆,却格外打眼。画春凑过来瞧,笑着道:“姑娘,这花真好看,像雪做的。世子对姑娘可真好,这么名贵的花,说给就给。”
沈微婉没说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嫩叶片,软乎乎的,像春日的风。她拿出那本《养兰小记》,翻开,那片雪月兰花瓣平平整整夹在书页里,纯白的,薄得像一片月光。
夜里,她坐在灯下,就着烛光,在笔记里添上新的字句:“二月初二,雪月兰初开,花似满月,香清如雪。”写完了,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嘴角忍不住微微弯着。
窗外的春风轻轻吹,廊下的兰叶轻轻晃。她抬眼看向花架,那盆小小的雪月兰苗,安安静静立在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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