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朋友和我的鬼先生》悠恩吉

13、在新疆的回忆（2） 命运最爱捉

　　钟允芝吃完早饭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和那三个男生打了招呼。

　　她掀开门帘，太阳直直地照在身上，周围的空气一下变得燥热起来，只有从山林那边吹来的风，才捎来一丝凉意。

　　钟允芝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便动身前往喀纳斯。

　　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

　　下午的时候，她才到了那里。

　　新疆太大了，每一处景点都要坐很久的车才能抵达。刚下车那会儿，钟允芝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麻木了。

　　她站在山上，望着远处林海翻涌，中间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大地之上，那是卧着的蓝绿色湖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如海浪般起伏，她原本戴着一顶帽子，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妖风，把帽子掀走了。

　　钟允芝伸手去抓，没够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帽子飘落到一个人脚边。

　　那人戴着墨镜，帽子的飘带在他小腿上轻轻扫了一下。他低头捡起来，拿着帽子四处张望，想找它的主人。

　　这不是早餐桌上，钟允芝一直留意的那个人吗？太巧了，新疆这么大，怎么在这里也能遇见他。

　　钟允芝挤过人群，走到他旁边。

　　“不好意思，这帽子是我的。”

　　那人看到她，捏着帽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才把帽子递过来，什么也没多说。

　　钟允芝也没再说话，一只手捏着帽檐，另一只手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戴上。

　　这时候他的两个朋友走了过来，看见钟允芝在这里，都显得有些惊喜。

　　“你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你们呢？”

　　“我们刚到。能在人挤人的地方碰上，真是够巧的。”

　　何景行站在一旁没插嘴，墨镜架在脸上，只露出下半张脸，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风吹过他深色的领口，衣领啪啪地拍在衣服上。

　　“要不一起走？”那个外向的男生主动邀请，“可以先去湖的东侧走走，那边视野更开阔。”

　　还没等钟允芝回答，他就掏出手机，说：“先加个好友吧，万一走散了还能联系。”

　　“好。”钟允芝也拿出手机，加了除何景行外两个男生的联系方式。

　　“你叫什么名字？”

　　“钟允芝，你呢？”

　　“陈朗。这个不爱说话的是何景行，旁边的是林一凡。”

　　“你们好。”钟允芝笑了。

　　何景行没管他们，自己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回头看向他们。

　　“不是要去湖边走走吗？跟上来啊。”

　　钟允芝一边走，陈朗一边在旁边解释：“他这人就这样，别误会啊，他不是甩脸子，就是不太爱说话。”

　　“看出来了。”

　　何景行走在前面，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聊天声，也没插话，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穿过人群，他们到了湖边。

　　“好了，到了。”何景行说。

　　这里人少，视野也更开阔。这一片的水更蓝，蓝得像一大块染料掉进水里，迟迟没有化开。

　　几个人站在湖边，各自拿出手机拍风景。

　　钟允芝点开相册，翻了翻自己刚拍的照片，在心里啧了一声。

　　拍得真差。原本湛蓝的天，翠绿的山，到了照片里全灰扑扑的，什么颜色都没了。

　　她索性不再拍，把手机塞回兜里，目光不经意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何景行正举着相机找角度，就在放下相机的一瞬间，目光恰好和钟允芝对上。

　　钟允芝看了一小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她趴在木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脚尖轻轻点着地，安静地望着眼前的风景。

　　“要不要给你拍张照？”陈朗凑过来。

　　“我？额……好啊。”

　　钟允芝把手机递给陈朗。他站到离钟允芝三步远的地方，摆弄手机找角度，有些笨手笨脚。举高觉得不对，又蹲下来仰拍，放大以后又觉得少了点味道。

　　钟允芝的视线跟着镜头来来回回。

　　“哎呀，等一下啊，我换个人……”陈朗从手机后面探出脸，语气满是歉意，转头喊何景行，“何景行，你来帮我拍一下。”

　　何景行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低头调滤镜。

　　陈朗指了指何景行，对钟允芝说：“他拍照技术好。”

　　钟允芝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调好滤镜后，何景行把镜头对准钟允芝。钟允芝下意识地笑得更开了。

　　“不用比剪刀手，也不用刻意摆姿势。”何景行的声音从手机后面飘过来。

　　钟允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本来已经习惯性地比起了剪刀手，听他这么一说，手一时不知往哪儿放，只好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撑了太久，脸颊都有些发酸了。

　　“不用笑。”

　　钟允芝的嘴角放松下来。

　　她平时不爱拍照，手机里大多是猫猫狗狗、街景，还有一些截屏。偶尔别人拍她，她总是僵硬得很，拍完一看，总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像自己，于是越来越不爱拍。

　　“你就站在那里，别动。”

　　钟允芝便没动。她倚在栏杆上，身后是湖泊，是山峰。风忽然大了，贴着湖面朝她涌来，差点又把帽子掀翻。

　　“把帽子摘了吧。”

　　钟允芝摘下帽子，右手捏着帽檐，垂在身体右侧。帽子上的飘带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拍在她后背上。棕红色的短袖被风鼓起来，衣摆拍打在她腰上。没了帽子的束缚，头发全被风吹散，向着远处扬去，像被风扯着撒野，一缕一缕抽在脸颊和脖子上。

　　几缕发丝扫过她的耳朵和眼睛，她眯了眯眼，干脆不再看镜头，目光向远方投去。

　　在她的视线里，远方的山脊被天空压着，云从雪峰后翻涌过来，厚得快要坠下来。

　　阳光劈开云层，打在她半边脸上，丁达尔效应把空气里的微尘都照得发亮，像有人在天地间添了一笔神圣的光。

　　湖面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波光粼粼，蓝得像要被光点燃。

　　那一刻的钟允芝，像是从这片天地里长出来的人。她微微仰起脸，目光迎上野风，眼底却辽阔得像装下了整片湖山。

　　何景行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稍稍蹲下，按下了快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挺满意，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还给钟允芝。

　　照片里的人没有任何假笑，也没有讨好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天地之间，双脚像生了根，刺透大地，与土壤相连接，宛如一棵静默的古树，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钟允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这真的是我吗？谢谢。”

　　“没事。”

　　何景行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举起相机拍风景。钟允芝抬眼，看见他后颈渗出了一些汗珠，便递了张纸巾过去。

　　“谢谢。”

　　钟允芝没再说话，低头又看起那张照片来。

　　她有些难以相信，照片里的自己竟是这样坚定，看起来坚不可摧。

　　而何景行也没法否认，刚才给她拍照的那一刻，确实被惊艳到了。那一瞬间的钟允芝，像一位神女。

　　他们在喀纳斯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准备坐车下去。

　　三个男生走在前面，钟允芝跟在后面，游客渐渐少了。

　　何景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还有她身后的夕阳，手里紧紧握着相机。

　　钟允芝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完全没察觉何景行在看她。

　　他知道，拍了一整天，相机快没电了。如果现在不拍，等下山就没机会了。太阳一落，钟允芝也要走了，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

　　思来想去，何景行忽然停下脚步。前面的两个朋友也跟着停下，钟允芝抬起头看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举起相机对准钟允芝，说：“再给你拍一张吧。”

　　钟允芝看见何景行耳边有点红，但没多想，只当是夕阳染的。

　　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看镜头，帽子还握在手里。她把双手背到身后，小臂绷紧，肌肉线条隐约显了出来。

　　此刻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飞扬的发丝是跳动的火星。

　　何景行按下快门，把相机递给她看。

　　“好看。”

　　“要不要加个好友？等我回去把照片发给你。”

　　“好啊。”

　　钟允芝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何景行就看着她整个人融化在黄昏里。远处的山峦已变成黑色，只有天边还烧着一片，像旧电影散场后的苍茫，又带着一点意犹未尽。

　　“好了。”

　　钟允芝把手机屏幕对着他晃了晃。

　　“哦，好。”

　　通过好友的那一刻，何景行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可随即又有些难过。他想，这张照片大概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留下的东西了吧。

　　在那之后，他们确实没有再见过，但是只是在新疆剩下的几天里，都没有再碰上。

　　回到济南没多久，钟允芝就收到了何景行发来的照片。

　　平时没事的时候，她总喜欢翻看那两张照片，甚至还把它们打印了出来裱在相框里。

　　他们都以为，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可命运偏偏爱捉弄人。

　　没过一个月，钟允芝正坐在宠物店里翻看德语书。

　　门口的风铃响了，她下意识站起来，说：“欢迎光临。”

　　话还没说出口，人就愣住了。眼前站着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怔怔地看着她。

　　“你好，何景行，要点什么？”

　　钟允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