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事 顾霖在 ...
-
顾霖在那间休息室里坐了不止二十分钟。
抑制剂终于起效后,腺体的灼热感退下去不少,但身体里残留的疲乏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杂物,沉甸甸的,怎么也扫不干净。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西装外套还披在肩上,某人信息素的味道从衣料的纤维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然后记忆像一扇被风吹开的旧窗,毫无预兆地砸了进来。
十七岁。
顾霖第一次见到陆予枭,是在圣安德鲁中学的开学典礼前。
圣安德鲁是S市最好的国际学校,学费贵到离谱,升学率常年碾压公立名校。顾霖是跟着父亲的工作调动转进来的,在此之前他在S市的一中读了一年,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拿过数学竞赛的省级一等奖,也得过全国青少年游泳比赛的季军,是老师嘴里的好苗子。
他爸妈都说,要出去看看。
于是他就来了。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顾霖面不改色地做完自我介绍,目光扫过教室,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是男生,校服穿得不规矩,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袖口挽到小臂。他正侧着头看窗外,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桌上摊着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封面朝上——The Great Gatsby。除此之外,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张成绩单。
顾霖的目光在那张成绩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顾霖撇撇嘴,他心里隐隐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男生。
他们两个第一次正式的对话发生在顾霖入学后第一次月考。
顾霖的总分排第二。
数学满分,英语扣了两分,理综扣了一分。而陆予枭——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理综满分。
几乎全科满分。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顾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整整三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看够了吗?”
顾霖没回头:“我在看排版。你们学校的字体不好看。”
“哦。”陆予枭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以为你在看我的名字。”
顾霖转过头。
陆予枭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正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笃定。
“你叫什么?”顾霖问。
“陆予枭。”
“记住了。”顾霖把视线移回公告栏上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语气平淡,“下次这个位置上的就是我了。”
陆予枭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依然有趣的话。
“行。”他说,“我等着。”
那次对话之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顾霖和陆予枭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死对头”——考试排名暗暗较劲,课堂提问互相拆台,辩论赛抽到对立阵营时能把对方辩到哑口无言。
但他们自己知道,这种较劲里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比如——陆予枭会在顾霖值日的时候“恰好”留下来整理书包。顾霖擦黑板,他就站在门口假装系鞋带,等顾霖擦完了,“恰好”顺手接过黑板擦把最上面那一排也擦了。还有一次顾霖发高烧,在宿舍里烧了两天没去上课。第三天他回到教室时,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姜茶和一份整理得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字迹不是他的。
他拿起笔记翻了两页,没说话,放回桌角。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从陆予枭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姜茶凉了。”
“嗯。”陆予枭头都没抬,“考虑不周,下次给你带保温杯。”
“不用。”
“哦。”
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但那天晚上顾霖失眠了。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沉厚的、干燥的气息。
十五岁那年,顾霖分化成Omega,陆予枭则是Alpha。
顾霖的信息素是白兰地味。分化那天他正在参加数学竞赛的决赛,腺体突然开始发烫,甜腻的醇香从后颈涌出来,整个考场的人都在看他。他咬着牙做完最后一道大题,走出考场时腿都在发软。
高二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联合国活动。
顾霖和陆予枭被分到了同一个代表团——中国代表团。顾霖担任首席代表,陆予枭担任经济委员会代表。
准备期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会议室里待到晚上十点。其他代表陆续走了之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桌上摊着成堆的资料,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立场文件和决议草案。
“你这个论点站不住脚。”顾霖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发展中国家不会接受这种条款。”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陆予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
他已经戴眼镜了。高一时还不戴,高二开始近视,配了一副银框的细边眼镜,偶尔戴一戴。顾霖觉得他戴眼镜的样子很碍眼,因为看起来太斯文了,和他那张欠揍的脸完全不搭。
“把第三条和第五条合并,措辞从‘应当’改成‘建议’。”顾霖转过身,在白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他写字的时候,陆予枭在看他。
看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看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那里贴着一块肉色的抑制贴,边缘已经微微翘起。
“顾霖。”
“嗯?”
“你抑制贴该换了。”
顾霖的手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指尖碰到了微微翘起的边缘。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陆予枭的语气很平淡,"你的白兰地味漏出来了。很淡,但是能闻到。有点奇怪,闻起来不像Alpha……"
顾霖的脖颈一红。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翻出一片新的抑制贴,背对陆予枭换上。
身后安静几秒。然后陆予枭说:“以后随身多带两片。你那个牌子不行,渗透率太高。”
“……你研究过这个?”
“没有。”陆予枭低头翻资料,声音闷闷的,“就是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的宿舍。陆予枭的宿舍和顾霖的宿舍不是同一栋楼。
圣安德鲁的校园很大,从教学楼到男生宿舍要穿过银杏林。十月的银杏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
他们走在林荫道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时,陆予枭突然开口。
“顾霖。”
“嗯。”
“如果——只是如果——要去留学,你想去哪个国家?"
顾霖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还没想好。可能是美国。”
“嗯。”陆予枭点了点头,“我也是。”
他顿了顿,又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说什么?”
陆予枭没回答。他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回头看了顾霖一眼。银杏叶从他肩头滑落,他伸手接住,又松开手指,任由那片叶子被风卷走。
“说——”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顾霖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别输给别人。”
顾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但听清的那几个字在后来很多年里反复回响,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二十二岁。
留学的事最终尘埃落定。
顾霖去了哥伦比亚大学,学金融。他查了很久的学校排名和专业方向,做了详细的规划,甚至在签证材料都准备好之后,才“不经意”地从共同朋友那里打听说陆予枭去了纽约大学。
两个学校之间地铁直达,四十分钟。
顾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查资料。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纽约地铁线路图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继续看自己的论文。
心跳快了半拍。
他胡扯地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咖啡因摄入过量。
在纽约的第一年,他们“偶遇”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曼哈顿的一家书店里。顾霖在经济学分区找书,伸手去够最高一层的一本Principles of Economics,指尖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也从旁边伸了过来。
两双手同时停在半空。
顾霖转头。
陆予枭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比高中时更高了,肩更宽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好久不见。”陆予枭说。
“嗯。”顾霖把手缩回来,“你拿吧。”
“你先。”
“我说了你拿。”
“那我拿了。”陆予枭把书抽出来,翻开两页,又放回去,“其实我不想看这本。”
“那你伸手干什么?”
陆予枭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轻的,快的,像一阵风。
“想跟你说话。”他说,“但直接搭话显得太奇怪了。”
顾霖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书架。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这该死的咖啡因。
后来偶遇次数越来越多。
布鲁克林的一家咖啡馆,中央公园的晨跑道,时代广场跨年夜的人潮里,他们总能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有一次顾霖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你觉得呢?”陆予枭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我觉得你有病。”
“嗯。”陆予枭喝了一口咖啡,“病得不轻。”
顾霖瞪了他三秒,然后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他们一个皱着眉头,一个带着笑。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顾总。”是陆予枭的助理周越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总让我来接您。车在地下二层。”
顾霖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他从肩上取下外套,重新叠好,搭在臂弯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晚宴已经结束。顾霖跟着周越走到电梯间,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在不锈钢门板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眼尾,那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红。
他抬手按了按眼角,把那片薄红按了回去。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车位上,驾驶座的车门开着。
陆予枭靠在车门上,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的声音抬起头来,二人目光交汇一瞬。
“上车。”他说。
顾霖走过去,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递给他,陆予枭接过来,随手扔进后座。
发动机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的城市车流。车里很安静。
顾霖的白兰地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弥散开来,甜而醇厚,像一杯被时间窖藏了很久的烈酒。而陆予枭的乌木味从驾驶座的方向源源不断地飘过来,沉厚,干燥,像深夜里一截未燃尽的沉香。
两种信息素在车厢里无声地缠绕、交融。
顾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抑制剂的药效正在消退,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陆予枭的信息素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
“顾霖。”
陆予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今天闻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顾霖没睁眼。
“抑制剂副作用。”他说,“别自作多情。”
陆予枭没说话。顾霖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如一片银杏叶落在掌心。
顾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驾驶座。
陆予枭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照亮又隐没。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顾霖手指的力道在微微收紧。
“松手。”顾霖说。
“你的腺体在发热。”陆予枭的声音很低,“抑制剂代谢之后会有反跳期,腺体会比平时更敏感。你现在需要信息素安抚。”
“我不需要——我是Alpha。”
“你需要。”陆予枭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像碎金,“如果是Alpha,A之间的信息素安抚不会造成标记,也不会产生依赖。这是常识。”
“我知道是常识。”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顾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体温比他高一点。
他没有推开,他推不开。
“……五分钟。”顾霖闭上了眼,声音哑得像砂纸,“只给你五分钟。”
陆予枭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
迈巴赫在深夜的城市里平稳地行驶。
车厢里,信息素终于不再试探和回避,而是安静地、缓慢地、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一样,交融在一起。
顾霖靠着座椅,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那股沉厚的信息素包裹下,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婚房”的门口。
驾驶座是空的。副驾的座椅上放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车钥匙和一张纸条。
顾霖拿起来看。
纸条上是陆予枭的字迹,凌厉干净:
“五分钟的时候你没推开我,下次我给你十分钟”。
顾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和那份他从来没有签过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同一个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