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宵日记》杞子伏特加

3、我是会吃人吗？ 黎沫宵

　　黎沫宵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趁着还没到上工时间，自己又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演了几遍，直到小圆来叫吃饭才从卫生间门里冒出脑袋。

　　一整夜没睡，反倒不怎么困。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端着一杯冰美式往电梯间走。

　　当她来到电梯间的时候，不自觉一怔。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的东西，昨晚刚见了的人，今天早上一出门就又碰上了。

　　楚锦年站在电梯旁，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声响，抬起眼，唇角一弯。

　　“早。”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两人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早，楚前辈。”

　　黎沫宵应了，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到电梯旁与他并排站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楚锦年朝她通红的耳朵瞥去一眼。

　　“叮咚”一声，电梯缓缓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门关上，某种莫名的尴尬忽然蔓延开来。

　　沉默的时间莫名难捱。

　　很快，黎沫宵鼓足勇气，先一步开口打破了电梯间内的安静：“呃……楚前辈，昨晚睡得好吗？”

　　“不算太好。”楚锦年苦笑，“睡是睡着了，但很浅。”

　　可谁知，黎沫宵听罢，忽然陷入思索。

　　此后，楚锦年也曾有几次想要主动展开话题，但因为对方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也只得作罢。

　　两人一路无话。

　　黎沫宵的戏份零散，原本不必一直泡在片场。

　　但她喜欢凑在监视器旁边看。

　　看其他演员对角色的把控，看他们如何处理一些需要开合的情绪、如何把文戏处理得不像站桩、如何把内敛的情绪表现得层次丰富。

　　若是觉得对方处理得好，想要私下求教，对方一得空闲黎沫宵就去了。

　　而她片场请教最多的，无疑是男主角楚锦年。

　　楚锦年的演技，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极致”。

　　他的每一场戏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完成度，完完整整看过几场后，黎沫宵突然明白了一句话——最顶级的表演，就是不像在演。

　　前几天的戏份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黎沫宵属于天赋型选手，悟性好，也肯下功夫，除了最开始适应镜头花了些时间，到后面拍起来几乎一路畅通。

　　剧组有这样省心的两个演员，方漪舒心得很。

　　唯一的bug出在裴虹身上。她对演技完全一窍不通。黎沫宵在对着监视器学习时一般都把她当做反面教材。

　　因为演技不行总是NG，所以裴虹这段时间被方漪看得很紧，不得已也只能安分下来，老老实实研究怎么能演得让导演满意，自然就没时间再来找黎沫宵的麻烦。

　　黎沫宵总算是乐得清静。

　　楚锦年很忙，但一旦得空，就会主动来找黎沫宵，帮她对戏，在她记不住词的时候带她细致的分析人物。

　　楚锦年的思维灵活，每次带着黎沫宵分析人物的时候都总能挖掘到一些比剧本表达更深入的细节，而那些细节恰恰是一些很能够触动观众的小切口。

　　……

　　“小圆，你去把这些给大家分了吧。”这天，黎沫宵请了全剧组喝奶茶。

　　过去的日子里，她从未遇到这样和谐友爱的剧组。

　　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导演、同事前辈们、包括下面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

　　她想感谢大家，却又不擅长交际，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第一个察觉她有心事的是楚锦年。

　　“宵宵，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楚锦年放下剧本，关切地问道。

　　“楚前辈，我想感谢剧组里大家对我的照顾，你觉得，我送些什么给大家比较好？”黎沫宵真诚地发问。

　　闻言，楚锦年将手臂支在桌子上，托起腮，一脸认真地想了想。

　　“剧组里面至少有两百人，如果预算有限，可以给大家一人买一杯奶茶。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礼轻情意重，大家收到会很开心的。”

　　说来悲哀。

　　黎沫宵在娱乐圈打了这么久的工，结果存下来的片酬费竟然连请两百号人一人一杯奶茶都不够。

　　不得已，她只得启用了自己的设计稿费。

　　彼时的夏玥白正在公司给黎沫宵争取资源，当晚跟小圆打电话时才听说了这件事。对此，她只是心疼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黎沫宵想要着重感谢楚锦年和方漪，于是特意给他们准备了和其他工作人员不一样的饮料。

　　方漪口味清淡又贪凉，她便特意换成了去冰轻乳茶。

　　楚锦年是歌手，需要爱护嗓子，不能贪凉。又喜欢吃葡萄。所以他的那份换成了常温的葡萄味果茶。

　　至于其他人的，其实黎沫宵也做了细致的差别。

　　饮料类型有好几种选择，芒果的、草莓的、桃子的、薄荷的。冰度也有区分，有去冰份、少冰份、常温份。甜度全部五分糖，另附糖包和冰块，可自调甜度和冰度。

　　她想得可谓十分周到，大家突然被请客喝饮料，又被如此体贴的对待，说不感动是假的。

　　“谢谢宵宵！你人真好。”

　　“谢谢宵宵款待！”

　　“哇，谢谢宵宵！”

　　“宵宵我爱你！”

　　收到果汁，工作人员们立刻喜笑颜开的跟黎沫宵道谢，剧组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这里面，却有人不高兴了。

　　饮料分到裴虹和她助理时，小圆笑吟吟地递过去：“这两杯是你和裴小姐的，口味不喜欢可以去那边换，想甜一点或冰一点也可以自己取料。”

　　裴虹助理看了一眼旁边低头打游戏的裴虹，见她没有表示，下意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

　　“啊，好，谢谢——”

　　“顾妍诺，跟着我委屈你了吗？让你现在什么垃圾都喝得下去？”

　　这话一出，剧组的气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裴虹投去意味不明的目光。

　　裴虹助理的脸色一僵，想要去拿奶茶的手硬生生停在空中，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小圆轻叹了一声，弯腰把两杯奶茶放在助理女孩脚边，转身走了。

　　这话显而易见，针对的并不是奶茶品牌本身，而是请大家喝奶茶的人。

　　回过味的大家纷纷去看黎沫宵的脸色，结果发现，当事人竟然是在场最淡定的一个。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继续置若罔闻地笑着招呼大家喝饮料。

　　见此，工作人员们也悄悄松了口气。

　　没一会，这一段就被大家有意揭过，剧组很快就再次恢复了其乐融融。

　　另一边。

　　一局游戏结束的裴虹满脸烦躁的把手机扔到一边，本是想着输了游戏，抬头看看黎沫宵被气到的脸色能得到一些安慰。

　　可谁曾想，一抬眼，黎沫宵依旧人淡如菊，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倒是自己总能时不时地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忽然明白了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裴虹只觉得又羞又臊，再也无法忍受地起身，“我要去补妆！”

　　说完，就自顾自气冲冲地走了。

　　看到已经自顾自走远的老板，裴虹助理再次尴尬的羞红了脸，这样的情况她也不好再待着，小声的和大家道过歉之后，也急匆匆地跟着离开了。

　　“宵宵姐……”分完饮料的小圆重新回到黎沫宵身边，有些担忧的看向她。

　　黎沫宵有所觉察地侧过身来，朝她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总会比以前聪明一些。”

　　裴虹离开，大家彻底没了忌惮，纷纷七嘴八舌的围到黎沫宵身边。

　　“宵宵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嫉妒你漂亮又优秀，嫉妒你受欢迎！”

　　“我真是看不惯她，她以为世界上都是有钱人啊？照她的说法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不活了？”

　　“这个圈子里这种人我见多了，一身高傲看不起别人，任凭她家多少资本也吃不住有来无回的砸。她那身公主病平时装都懒得装，但凡多在镜头露几次面就暴露了，观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她就算被资本捧红也注定是黑红！”

　　“就是！宵宵别伤心，她虽然有资本，但没有实力大家也不会买账。她这次本来就是凭着人情硬塞进剧组的，幸好我们这次拍的是个大男主剧，没她多少戏份……”

　　“咳咳，行了！有什么话下班再聊，都先回去干活！”听到他们聊着聊着就莫名聊到了一些敏感的话题，方漪连忙出声制止。

　　导演发话，大家都并非初入圈的新人，哪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自知失言，众人立刻闭了嘴，一瞬间作鸟兽四散，各自捧着饮料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黎沫宵接收到方漪宽慰的目光，也回以对方一个淡淡的笑容。

　　自那以后，方漪就刻意的调开了黎沫宵和裴虹的戏份，让她们尽量避免见面。

　　后来黎沫宵也逐渐感觉到，裴虹不再刻意找她的麻烦，像是有所忌惮一般，看到她总是冷哼一声就自行避开了。

　　黎沫宵虽然疑惑，但她一个小角色也没什么资格刨根问底，就当是被哪个大佬顺手帮了一把。

　　某天，黎沫宵因为男主突然缺席无人搭戏，所以暂时处于空闲的状态。

　　楚锦年的工作是今早临时加的，行程突然变更，所以并没有告知很多人，就连他们这些同剧组演员都是来到片场看到主角不在后才被简短地告知。

　　等楚锦年重新回到剧组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剧组一天的戏份都已经拍摄完成，等他到的时候大家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收工，看到他的身影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楚哥好。”

　　“楚哥你忙完啦？”

　　楚锦年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方导演呢？”

　　“……啊，应该在化妆间里跟宵宵讲戏吧！”

　　果不其然，当楚锦年在化妆间里找到方漪的时候，她正在给黎沫宵讲明天的戏。

　　“这场戏我会排在明天最后一场，咱们要求的是真实度。所以要真打，当然…一定要注意控制力度。…你和小楚之间没什么个人恩怨吧？”

　　“没有，导演。”

　　“…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我…可能会下不去手……”

　　“你是怕小楚找你麻烦吗？你放心，他拍戏向来讲求真实严谨，这些其实以往都是他自己主动请缨的。”

　　“方导演，这个…道理我懂的…就是，能不能就打的那一下…找一个替身？”

　　“不能。”明明方漪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温柔的笑，但说出的话却格外冷酷无情。

　　听到导演斩钉截铁的回答，黎沫宵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了。

　　她表情虽然依旧淡淡的，但方漪却能在里面感觉到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好的，我明白了，导演再见。”

　　当黎沫宵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却在门口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有些硬度的胸膛。

　　脸颊被暖意包裹的同时，一阵清冽的香气跟着钻进了她的鼻子。

　　反应过来的瞬间，黎沫宵急忙退回安全距离。

　　来人一米八以上的身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黎沫宵抬头望去。

　　……熟悉的容颜，不是楚锦年还能是谁？

　　“！对不起，楚前辈，你怎么样？”

　　看到黎沫宵一脸紧张，楚锦年有些好笑的弯起眼眸，“黎沫宵同学，我真的很好奇，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我会吃人吗？”

　　“不…不是，没有……”

　　黎沫宵匆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干一行就要吃一行的苦，我们是演员，拍戏的苦就是我们从事这份职业所必须承受的。所以学会一定程度的自我牺牲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可推脱，一切都是为了艺术服务。”

　　听到这话，黎沫宵猛然回神，原来自己刚刚和导演的对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当事人听到了。

　　她一时有些怔愣，半晌，朝着对方尴尬一笑，“楚前辈，你…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