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错过 但雨落下来 ...
-
第八章错过
苏晚是七月来的。
不,准确地说,她打算七月来。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她大二结束,暑假有两个月。她在信里跟陈望商量,想来省城待几天,顺便看看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
他回信说好。说省城夏天热,但比南方干爽,说学校暑假没人,宿舍能留人,说他会去车站接她。
他们定在七月二十号。
她买了二十号凌晨的票,硬座,十四个小时。她跟室友说去北方看同学,室友挤眉弄眼,她假装没看见。
十九号晚上,她收拾行李。还是那只帆布包,还是那本《宋词选》,还是那枚银杏叶书签——书签已经有点旧了,过塑的边角起了皮,但叶子还是金黄的。
她把书签放在最上面,合上包。
然后她躺下,等着天亮。
陈望这边,七月十九号下午,出事了。
他正在制图室画图,宿舍老大跑进来,脸色不太好:“陈望,你老家打电话来了,你妹——”
他放下笔,跟着跑回宿舍。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妹妹在县里,晚上喊肚子疼,送到医院检查,急性阑尾炎,要手术,得家属签字。父亲在省城工地上赶工期,走不开,让陈望回去一趟。
"手术不大,"姑姑说,“但你得回来,签字,陪护。”
他挂了电话,站在宿舍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二十号。苏晚二十号来。
他摸出信封——她寄来的,说二十号凌晨的票,让他别太早去车站,说她到了先找个地方坐着。
他得回去。妹妹手术,父亲不在,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他给苏晚宿舍打了个电话。占线。
又打。还是占线。
他想起她说过,楼道里那部电话"经常占线"。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她应该还在学校,还没上车。但占线,打不通。
他给方小琳打了个电话。方小琳在省城卫校,“你帮我跟苏晚说一声,我临时有事回县里了,让她别等我,到了先住下,我尽快回来。”
方小琳说行。
他收拾了两件衣服,买了当晚去县里的长途汽车票。
走之前,他在宿舍桌上留了张纸条,给室友:“我妹病了,回县里几天。苏晚要是来,让她等我,我尽快回。”
然后他走了。
苏晚的火车晚点了。
不是一般的晚。是暴雨。南方的雨下了一整夜,铁路沿线塌方,前方线路中断,她在车上困了六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号傍晚了。
她拖着行李箱出站,天已经暗了。她踮脚往人群里看——没有他。
她想,大概他还没到。或者,占线那次,他打不通,以为她不来了?
她走到站前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拨了他宿舍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还是没人。
她有点慌。但很快安慰自己:他可能在画图,制图室隔音。或者去接她的路上了,没在宿舍。
她在他学校附近找了家旅馆,还是北门外头那家,十五块一天。
她放下行李,又拨了一次他的宿舍电话。
还是没人。
她给方小琳打了个电话。方小琳接了,沉默了两秒,说:“陈望回县里了。他妹病了,急性阑尾炎,要手术。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别等,先住下。”
苏晚握着电话,没说话。
“苏晚?你听见没?”
“听见了。”
“他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你……住几天?”
“我看看。”
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旅馆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傍晚,天边是红的,但很快暗下去了。
她想,他妹病了,他回去是对的。她不怪他。
但她还是有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是有点空。她坐了十四个小时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就为了见他。结果他不在。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那本《宋词选》,翻到晏几道那页。
银杏叶书签还在。
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
他挑了一整个秋天,挑了最好看的那片给她。
她攥了一路。
现在他不在。
陈望在县里待了四天。
妹妹手术很顺利,阑尾切了,消炎挂水,住三天就能回。父亲从省城赶回来了一趟,看了女儿,又得走,工地离不开。
陈望留在县里陪护。
医院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他坐在妹妹床边,看着她睡着,脸白白的,手上扎着针。
他每天都给苏晚写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
“苏晚,我妹手术顺利,你别担心。我在县里,回不去。你到了吗?住哪儿?等我,我尽快回省城。”
写完,他又划掉"等我,我尽快回省城"——他不知道几天能回,怕她等。
最后他只寄了一张简短的:“苏晚,我妹无大碍。你在省城吗?等我。”
信要两天才能到省城。
他算了算。她二十号到,他二十号走。她等他,他不在。她最多待几天?暑假长,但她一个人待在省城,人生地不熟。
他有点急。
但妹妹这里走不开。
苏晚在省城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他的学校。教学楼关门了,制图室的灯灭着。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钉在墙上的图纸,落了一层薄灰。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图书馆的图,还是那张,边角卷起来了。他交了吗?还是还钉在这儿,等他回来?
她去了后门的河边。银杏树绿了,叶子小小的,嫩绿嫩绿的。不是秋天,没有金黄的叶子。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叶子,打着旋。
第二天,她去了省城的公园。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老头下棋,看小孩跑。太阳很晒,她撑着伞,伞是方小琳借她的,碎花的,有点旧。
她想给他写张明信片,但不知道寄到哪儿——他回县里了,县里的地址她没有。
第三天,她给陈望写了封信,留在他宿舍楼下的传达室:“陈望,我到了,你不在。我在省城待了三天,明天走。你妹好了吗?保重。苏晚。”
她没写"我想你"。但写了"保重"。
第四天早上,她上了回南方的火车。
她走的时候,省城下起了雨。不是南方的暴雨,是北方的细雨,凉凉的,落在脸上。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人。没有他。
她想,下次吧。下次一定见着。
陈望回到省城,是二十五号。
他一下长途汽车,就往学校跑。
宿舍里,室友递给他一张纸条——苏晚留在传达室的。
“陈望,我到了,你不在。我在省城待了三天,明天走。你妹好了吗?保重。苏晚。”
他捏着那张纸条,手指有点抖。
她来了。她等了三天。她走了。
他一天之差。
他跑到北门外的旅馆,问老板娘:“前几天是不是有个南方口音的姑娘住这儿?”
老板娘想了想:“住了三天,前天走的。挺安静的,天天出去,晚上回来就看书。”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啥。就问过你学校怎么走。”
他站在旅馆门口,雨还在下。
她来过他的学校。她问过路。她一个人,在省城,待了三天。
而他,在县里,陪着妹妹。
他一天之差。
他们后来又通了信。
他写:“苏晚,我二十五号回的省城。你二十号到的,我二十号走的。一天。就差一天。”
她写:“没事。你妹要紧。我一个人也挺好,去了公园,看了下棋的。”
他写:“下次,我去找你。不让你一个人等。”
她写:“好。我等你。”
信里的字还是那样,蓝黑墨水,工整的。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不爱了。是距离。
八百公里。十四个小时火车。一场暴雨。一次阑尾炎。
太多东西,能把两个人隔开。
他们都没说破。
但那天的雨,落在省城的站台上,也落在南方的窗台上。
隔着八百公里,同时下了。
(以下为陈望视角·章尾)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旅馆门口。
雨打在脸上,凉的。
“我在省城待了三天,明天走。”
三天。
她坐了十四个小时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来见我。到了,我不在。她一个人,在省城,待了三天。
我二十号走,她二十号到。
一天。
就一天。
我妹急性阑尾炎,不是大病。但我得回去。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父亲不在,我不回去谁签字?
我回去是对的。
但我还是觉得,我错过了一件事。
不是开会,不是考试。是她。
她来了,我不在。
我想象她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没有我。
我想象她拨我宿舍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想象她在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傍晚,天边是红的。
她不怪我。她在纸条上写"你妹好了吗?保重"。
她总是这样。把委屈咽下去,把关心递出来。
我配不上她。
这句话我从前不敢想,现在更不敢想。
但距离是真的。
八百公里。十四个小时。一场雨。一次手术。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那枚银杏叶的痕迹,还在。
我给她写信。写"下次我去找你"。
但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制图课要交大图,妹妹还要复查,父亲那边……
我有点累。
但不是那种能说出来的累。
是那种,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总也够不着的累。
雨还在下。省城的雨,凉凉的。
我想,南方现在也下雨吧。
她应该在火车上,靠在窗边,看着雨打在玻璃上。
我们隔着八百公里,同一场雨。
但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我攥着那张纸条。
下次。
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