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很想你》三七夏元

44、她的外婆 去吧，有我

　　晚风裹着立冬夜里的寒意，从商场敞开的玻璃门缝隙里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身上方才在室内积下的暖意。

　　徐宁昭跟在靳冶身侧往外走，手里拎着装新衣服的购物袋，袋身被风轻轻蹭得沙沙作响，颈间那条刚收到的浅燕麦色围巾软软地贴着皮肤，

　　隔绝了一部分冷风，可她心里那团拧在一起的情绪，却怎么都没法平复下去。

　　自方才听完靳冶那句“盒子扔了标签撕了退不了”之后，

　　她一路走，一路反复琢磨下午杨夏夏在看台说的那些话，那句尖锐又满是委屈的“凭什么”，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

　　好几次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想要说出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这一副欲言又止、心事沉沉的模样，靳冶早就看在眼里。

　　少年余光时不时扫过她垂着的侧脸，看着她眉头轻轻蹙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脚下不断后退的地砖上，一副心里装着万千思绪，却迟迟不肯吐露半句的样子。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铺在柏油路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挪动慢慢分开。

　　周围路过的行人低声说笑，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靳冶终于低低失笑，侧过头看向她，语气松弛随意，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有话就说。”

　　徐宁昭脚步猛地顿住，不再往前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靳冶脸上，眼底带着一点茫然，又藏着沉甸甸的困惑，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可以发问的机会。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公平多一点，还是不公平多一些。”

　　话音落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掀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就站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靳冶也跟着停下脚步，双脚稳稳站定，外套下摆被晚风掀起小小的弧度。

　　他神色随和，没有立刻给出绝对的定论，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因人而异吧，况且有些情况也做不了绝对的公平。”

　　这个回答温和又客观，可落在徐宁昭耳朵里，好像依旧解不开她心里的结。

　　她慢慢低下头，视线垂向自己的鞋尖，声音压得很低，细碎的嘀咕顺着晚风飘到靳冶耳朵里：“可是我也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才来到这个班的。”

　　周遭这一刻恰好掠过一段短暂的安静，路边说笑的行人刚好走远，车流声暂时淡了下去，周遭静得不像话。

　　这句轻轻的嘀咕，一字不落，清清楚楚落进靳冶的耳中。

　　他眉峰微敛，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声音放轻：“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徐宁昭听见问话，猛地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摇了摇头。

　　这件事牵扯到杨夏夏心底的不甘，牵扯两个人之间难堪的对峙，她不想随意把别人藏在心底的脆弱和委屈说出来，哪怕面前的人是靳冶。

　　她不打算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抿住嘴唇，重新把那些纷乱的情绪收回到心底。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铺展开，看不见几颗星星。

　　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交错而过，下班归家的大人，结伴散步的老人，还有追跑打闹的小孩，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蹒跚的身影慢慢闯入两人的视线。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身上穿着厚实的花棉袄，脚步缓慢又飘忽，眼神呆呆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四处张望，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像是彻底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徐宁昭的视线一下子牢牢锁在老人身上。

　　看见老人这样茫然无措的模样，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外婆年纪也大了，记性时好时坏，每次出门，家人都再三叮嘱，一定要有人陪着。

　　她忍不住去设想，如果有一天，是她的外婆独自走丢，孤零零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恐慌无助，一定也会满心期盼，能遇到一个愿意伸手帮忙的好心人。

　　心底那点柔软的恻隐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的眼神里带上几分担忧。

　　靳冶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位独自游荡的老人。

　　他读懂了她眼底的心思，开口轻声询问：“你想去帮忙吗？”

　　徐宁昭抬起眼，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去吧，我在这等你。”靳冶的声音平静沉稳，简简单单一句话，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我就在原地，不会走远，有任何情况，回头就能看见他，他在这里给她兜底。

　　得到他的应允，徐宁昭心里安定不少。

　　她松开手里拎着的购物袋，轻轻放在靳冶脚边，快步朝着老人蹒跚的背影追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动作太急吓到本就惶恐不安的老人。

　　很快，她追上了老人，放缓语速，放柔了声调，小心翼翼开口：“奶奶，你是在找家人吗？”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向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嗓子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一字一顿，慢慢回应：“…这是哪啊？我怎么会在这？”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灯光、陌生的面孔，让老人周身都萦绕着不安，肩膀微微绷着。

　　“奶奶，你还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我帮你联系一下。”徐宁昭微微弯下腰，和老人保持平视的高度，温声安抚着，语气耐心又柔和。

　　一听见家人两个字，老人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下来，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比珍贵美好的事情，喃喃说道：“…我有一个女儿，她很漂亮，我来接她放学的。”

　　说起女儿的时候，老人的眉眼都是柔和的，笑意真挚又温暖，能清清楚楚看出来，她深深惦记、爱着这个女儿。

　　徐宁昭静静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轻轻一酸，本来还想再多问问老人记不记得其他信息，视线往下一瞥，

　　忽然注意到老人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细的橙色识别手牌，手牌上面印着一串黑色的数字，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心里瞬间明白，这应该就是老人家人留下的联系号码。

　　她没有拿出手机直接对着拍，默默在心里集中注意力，一字一句，靠着记忆力牢牢记住了这串数字。

　　“奶奶，我们先到旁边椅子上坐一会好不好，吹着风会冷的。”徐宁昭轻声哄着老人，慢慢搀扶着老人，走到人行道边上供路人休息的长椅旁，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

　　等老人坐稳，她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拨号界面，凭着刚刚记下的数字，拨通了手牌上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对面传来一道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女声，满满的焦急，一听就知道对方已经找了老人很久。

　　徐宁昭定了定神，快速把她们现在所在的街道、旁边显眼的商铺标志，仔仔细细告诉对面的人，叮嘱对方不要慌张，尽快过来。

　　挂完电话，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靳冶走了过来，垂眸看向坐在椅子上神情依旧茫然的老人，侧头轻声询问：“怎么样了？”

　　“我已经联系奶奶家里人，应该一会就到了。”徐宁昭轻轻回答，目光落在老人呆呆望着来往车流的侧脸上，心底不由自主地开始挂念远在家乡的外婆，担忧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

　　两个人就安静守在长椅一旁，不打扰老人，只是默默陪着。

　　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路灯的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发丝上，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大概十几分钟之后，远处有一道身影飞快朝着这边奔跑过来。

　　女孩跑得很急，书包在身后晃荡，呼吸急促，脸上满是慌乱和焦急。

　　等她一路跑到路灯的光晕里，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徐宁昭整个人都怔住了。

　　迎面匆匆赶来的，居然是杨夏夏。

　　怎么会这么巧。

　　下午在操场看台，两个人刚刚有过一场难堪又尖锐的对峙，杨夏夏那些不甘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徐宁昭脑海里，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她们居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相遇。

　　杨夏夏显然也没有料到，在这里会看见徐宁昭，她脚步顿了半秒，眼底同样掠过一丝错愕，

　　可眼下外婆才是最重要的，她来不及顾及心里那些隔阂和别扭，径直快步越过徐宁昭，冲到长椅边上，屈膝蹲在老人面前。

　　杨夏夏的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外婆，你怎么出来也不告诉我，我一回家就没见到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老人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眼眶泛红的女孩，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上杨夏夏的脸颊，脸上依旧是方才提起女儿时温柔的笑意，慢悠悠开口：“不哭不哭，我来接我的女儿放学，她快放学了，我要等她出来。”

　　听见这句话，杨夏夏积攒一路的情绪一下子绷不住了，长长泄出一口气，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衣襟上，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外婆，你好好看看我是谁，你又不认识我了吗？”

　　老人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打量了很久，眉头轻轻皱着，最后还是慢慢摇了摇头，语气茫然：“你是谁呀？我不认识。”

　　徐宁昭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杨夏夏强忍哭声、无助又难过的样子，看着老人停留在记忆里、固执等着女儿放学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自觉慢慢泛红，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触动。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平日里总是尖锐、满身锋芒的杨夏夏，背后也扛着这样沉甸甸、难以言说的压力。

　　杨夏夏抬手，飞快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徐宁昭面前。

　　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语气克制，没有了下午在看台上的怒气，多了几分郑重：“她是我外婆，刚刚谢谢你打电话。”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又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带着距离感，固执地守住自己心里的边界：“但我依旧不会认同你，也请你保密好今天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长椅边，弯腰小心翼翼搀扶起外婆，轻声哄着老人，慢慢转身离开。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相互依偎着，慢慢融进远处路灯拉长的影子里，一点点走远，最后消失在人流之中。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车流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徐宁昭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刚祖孙两人坐过、如今已经空下来的长椅上，久久没有动。

　　靳冶走到她身侧，安静陪了她片刻，才低声开口打破寂静：“想什么呢？”

　　徐宁昭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空荡荡的座椅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突然想到了我也有外婆。”

　　风掠过她颈间浅燕麦色的围巾，布料轻轻晃动，暖融融的，可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下午杨夏夏不甘的质问、刚刚看见杨夏夏和外婆的画面、心底对外婆的牵挂，还有那个关于公平的疑问，全部交织在一起，沉沉地落在她心上。

　　她好像依旧找不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却好像，悄悄读懂了杨夏夏藏在尖锐外壳之下，不为人知的重担与柔软。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持续散发着暖黄的光，少年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不催促，不多言，任由她慢慢消化心里翻涌的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