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夫短篇》蠕虫_

2、夫差是一只黑猫 夫差死

　　夫差死后，他的灵魂变成了一只黑猫。
　　人们经常听说，吴王死后，他的灵魂在宫殿里四处游荡。
　　那只黑猫身手敏捷，人们永远只能看到它，却捉不到它。
　　这个消息传到勾践的耳朵里，他发出布告，布告上说，凡是能够捉住这只黑猫送到越国王宫里来的人，赏金千两，封千户侯。
　　一时间，人们纷纷涌到吴宫，想要捉住这只狡黠的黑猫。
　　可是谁也没有捉住这只黑猫，一日，勾践在越王宫里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间他在宫墙上看见了这只黑猫，这只黑猫通体黑色，只有眼睛亮亮的，它优雅矜持地舔舐着自己的毛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勾践。
　　“吴王！吴王！”勾践叫，“夫差！夫差！”勾践叫。
　　黑猫没有搭理他，它轻轻一跃，消失了。
　　“吴王！吴王！”勾践又叫了两声，他跌跌撞撞地朝黑猫消失的方向追去，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勾践掉进水里还在喊：“吴王！吴王！夫差！夫差！”
　　有时，在勾践上朝的时候，他会发现，一只黑猫趴在臣子的头上，冲他咧嘴笑。
　　“夫差！”勾践站起来，指着臣子大叫道，“你笑什么？”人们纷纷朝勾践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那儿什么也没有，黑猫不见了。
　　勾践说：“捉住他！”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这时，范蠡站了出来，他说：“大王，那里什么也没有，大王看错了吧。”
　　“那有一只猫。”勾践说，“我看见了。”
　　范蠡说：“那儿什么也没有。是不是，文种大夫？”范蠡看向文种，文种也点头，说：“是啊，大王，那儿什么也没有，你看错了吧。”
　　“什么也没有吗？你们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吗？”
　　有人答道：“有的，有的，大王。我刚才确实看到一个黑影窜了过去。”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道，“好像是有一个黑影。”
　　“是吧？是吧？”勾践说，“你们都看到了吧，是有一个黑影。那是夫差的影子，是夫差的灵魂。你们有的人看不见，但是我却能看见，因为我是大王，大王总能看见一些你们这些常人看见不了的东西。”
　　听到勾践的话，有人吓得脸色煞白，他们说：“呀，大王，不好了，夫差的灵魂在越王宫内游荡，这可不是什么吉兆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做法驱逐夫差的灵魂，以免他威胁到越国，还有越王。”
　　勾践说：“不，不用。夫差不会伤害我，他从前是人君的时候没有把我怎么样，现在死了变成了灵魂，更不会把我怎么样了。”
　　有人说：“可是，即使这样，大王为了宫内其他宫人的安危着想，您也应该想一些法子防备夫差呀。曾听说有的人死后，灵魂会变成怨鬼，报复那些生前与他有仇的人，夫差是自杀而死的，因此他的怨气肯定不同于常人啊，大王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勾践说：“不用你们操心，我自有办法。”
　　勾践有什么办法？他根本没有办法，因为他根本没有打算防着夫差，他就等着夫差找上门嘞。
　　勾践坐在自己的寝宫里，他心里喜滋滋地想：他心里还有好多话没对夫差说嘞，他还没有让夫差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他还要让夫差感到后悔，感到痛苦，感到悔恨勒，怎么可以这么轻轻松松，就让他被驱逐出吴宫呢？就让他往生呢？
　　勾践坐在越王宫里等，他从天黑等到天亮，一连等了几天，夫差都没有来找过他。
　　勾践焦急地在越王宫里踱来踱去，见不到夫差，他连朝也不想去上了。
　　那只黑猫到底跑到哪去了呢？
　　勾践派人将越王宫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那只黑猫的一点踪迹。
　　夫差不会已经往生了吧？“唉。”勾践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夜半三更，越王宫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的猫叫声。
　　勾践被吵醒了，他说：“猫？有猫在叫？是夫差！是夫差！”
　　他连忙穿上鞋子，在越王宫里走来走去。
　　“夫差！夫差！”勾践叫。
　　勾践趴在床底下，走过长长的走廊。又在宫人的房屋外一间一间仔细地瞧，他甚至爬到树上，可是也还是没有发现夫差的踪迹。
　　“喵——喵——”
　　猫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在越王宫内回响，时远时近，时隐时现，叫得勾践的心痒痒的，酸酸的，黏黏糊糊的。
　　“夫差！夫差！”勾践又叫，还是什么也没有出现。
　　“夫差！夫差！你快出来呀！我知道你在这里，就在我的越王宫里。你快点出来呀！我在这里等你，我等你等了好久了，你快点出来呀！”
　　夫差出来了，它就在勾践的头上，在勾践上方的宫墙上，它从宫墙上跳下来，窜到勾践身旁。
　　“喵，喵。”
　　夫差冲勾践叫。
　　“喵，喵。”
　　“夫差！夫差！”勾践欣喜若狂，着急地伸开双手就要去捉夫差。勾践将夫差抱起来，他说：
　　“太好了，夫差，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
　　勾践突然不说了，他发觉这话里怎么带着幽怨的意味，就像吴宫里的妃子会说的那样。
　　“夫差，我好想你啊。”勾践看着怀里的黑猫说，“你怎么会跑到越王宫里来呢？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喵，喵。”
　　夫差舔了舔勾践的手。
　　“你真的变成了一只黑猫吗？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夫差不作声，只是用宝石一般的眼睛慵懒地看着勾践，它打了一个哈欠，好像对勾践的话浑然不在意一样。
　　“啊，夫差，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勾践伸手用力去掐自己手上的黑猫，猫儿受了惊，狠狠地咬了勾践一口，从勾践手上逃脱了。
　　“夫差！夫差！”
　　黑猫又不见了。
　　勾践的手上留下了一个牙印。他每天看着那个牙印乐呵呵地笑，他身边的宫人问：“大王，您笑什么呀？您手上受了伤，怎么不叫太医过来瞧？”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勾践满不在乎地说，“这是猫抓的，是夫差的灵魂变成的猫抓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啊！”宫人的脸色煞白，他说，“是吴王，是吴王，吴王来找您报仇来了。大王您要小心啊！这事要不要告诉范大夫和文种大夫？”
　　“告诉他们做什么？”勾践很生气，“这关他们什么事？夫差咬的是我又不是他们。”
　　“小的是说让范大夫和文总大夫给您出出主意，让他们把吴王赶走。”
　　“不，”勾践说，“不准告诉他们，不准把我被夫差咬了的事告诉任何人。”
　　“是，是。”
　　宫人诚惶诚恐地应下了。
　　从那以后，勾践经常晚上不睡觉，到宫里各个地方去找夫差。宫妃们知道越王不睡觉，也在自己的宫内通宵点上灯，期盼勾践在宫里游荡累了，能来自己的宫殿歇歇脚。
　　宫女们在宫殿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有人打着瞌睡，快要睡着了，突然看见一只黑猫在宫殿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好稀奇呀。”宫女说，“宫里什么时候养了一只黑猫呢？”
　　“是哪位娘娘的爱宠吧？”
　　另一个宫女说。
　　宫女们用食物引诱黑猫，将黑猫抱进怀里，她们用她们纤细洁白柔软的手，爱抚黑猫，黑猫在她们的怀里打滚，向她们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对她们撒娇。
　　宫女们喜欢这只有灵性的黑猫，想要把它留在宫里，她们抱着它，想要把它放进一个柔软温暖的窝里。
　　勾践听见猫叫，来到了宫女住的宫殿里，在宫殿里他没有见到黑猫，只见到了一群对他前呼后拥十分殷勤的美女。她们围着勾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王大王，你都好久没有住在我的宫里了。
　　“大王大王，您都好久没有留宿后宫了。”
　　“大王大王，您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呀？”
　　“你……”
　　勾践在宫殿里找来找去，可就是没有找到黑猫。
　　“唉。”他叹了一口气，只好在这里歇下了。
　　黑猫从宫女的宫殿溜走了，没有人十分注意，也没有人十分伤心，毕竟，那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黑猫。
　　但是过了那一个晚上，宫女们都知道了，勾践喜欢黑猫。于是，一夜之间，宫里突然多出来好多只黑猫，它们属于不同的宫女。
　　越王宫里突然多了许多黑猫，它们一天到晚喵喵喵叫个不停，在这么多的黑猫里，勾践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只了。他感到很伤心。
　　夫差，夫差，你到底在哪里呀？为什么你都已经死了，都还要搅得我的人生不得安宁啊！你真的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勾践失魂落魄地在越王宫里游荡着，他想，此时此刻，夫差一定躲在什么地方，也许就在那一群宫妃养的黑猫里，冷冷地看着自己，嘲笑自己。
　　一只黑猫从勾践眼前跑过，它跳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
　　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勾践觉得她很眼熟，问：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我在王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
　　“见过的，大王。你一定是忘了。我叫吴姬，我是吴国送到越王宫里的美人。你忘了我吗？你一定是忘了，毕竟你的宫里有那么多的美人，又怎么会挂念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吴姬？你一定是忘了。”
　　“对，我忘了……”勾践喃喃说，“你是吴国人？”他问。
　　“是，大王。我是吴国人。”
　　“那么，你一定见过吴王夫差咯？”
　　吴姬咯咯笑，她说：“对，对，我见过，我见过的。他是一个好大王，不是吗？”
　　勾践冷笑：“你们的大王已经被我打败，在姑苏城里自杀了，他怎么能够算是一个好大王？”
　　“他是，他是。”吴姬说，“他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做你勾践的狗。他是，他是。他可要比你越王勾践要强得多。”
　　“大胆！”勾践震怒，马上就要叫人把眼前的这个女人给拖出去斩了，可是，眼前的女人像是一点也不怕他似的，她看见勾践发火，还乐得咯咯笑呢：
　　“哈哈！哈哈！越王发火，越王发火了！”
　　勾践问：“你敢说这样的话，你的胆子可真大，你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吴姬说，“你很可怕吗？”
　　“我是越王，我随时可以叫人砍掉你的脑袋。”
　　“好呀，好呀，”吴姬拍手，“砍掉我的脑袋。”
　　勾践不说话了，他看吴姬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吴姬也不笑了。她歪着头，看着勾践。
　　勾践拉着她的手，把她给带进了宫殿里。
　　两个人在宫殿里寻欢，勾践汗淋淋，气喘吁吁地趴在吴姬的身上，他问吴姬：
　　“你到底是谁？”
　　吴姬搂住勾践的脖子，她说：“我是吴姬呀，大王。您的记性可真差，我刚刚才告诉过您的，您怎么转眼就忘了呢？”
　　勾践看着吴姬，他说：“不对，不对，你不是吴姬，你是吴王夫差。”
　　吴姬愣了一下。
　　还没有等她回答，勾践就埋在吴姬的身上，迷乱地叫道：“夫差，夫差，我抓住你了。你是一只黑猫，你也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奴隶。我要你永远待在越王宫里，做我的女人，我的奴隶。我要让你也尝一尝我尝过的耻辱，我要让你也尝一尝那种身不由己，为人鱼肉的滋味……”
　　“好呀好呀。”吴姬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抚摸着勾践，她说，她凑到勾践的耳边，用一种甜滋滋的语气说：“好呀好呀。大王，我一辈子留在您的身边，做您的黑猫，做您的女人，也做你的奴隶。让我用余生来报答大王。偿还大王……”
　　勾践和吴姬在宫殿内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宫里的黑猫渐渐消失了，因为，勾践再也不迷恋黑猫了。
　　深夜，吴姬睡在勾践的身边，勾践打量着她的脸，他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夫差，她就是夫差呀，他心想，夫差可以变成一只猫，为什么不可以变成一个女人呢？对灵魂来说，无所谓时间也无所谓空间，无所谓固态，液态，气态，灵魂可以变成任何它想要的形状。
　　夫差熟睡的脸庞很美丽，很娇憨。勾践看着她，心中有一种怜爱，但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在吴国受到的耻辱，勾践伸出手，他想要掐死躺在自己身边的夫差，他想要看见她流泪，看见她痛苦。
　　但是他没有得逞，因为夫差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笑了。
　　她说：“你想要做什么？大王？”
　　“我……我……”勾践嗫嚅道，“我没想要做什么。”
　　“你想要杀了我对不对？”
　　“我……”
　　“你又把我当做吴王夫差了。”
　　“你不是他吗？”勾践反问道。
　　“大王，你清醒一点，吴王已经自杀了，我是吴姬，我是你的吴姬。”
　　“你就是夫差。”勾践坚持道。
　　“大王你清醒一点，夫差怎么可能会做你的女人呢？你在痴心妄想。”
　　“我没有在痴心妄想，”勾践对吴姬说，“你说，你说呀，你就是夫差。你既是夫差，也是我的女人。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做我的女人，我的奴隶的吗？你可是大王啊夫差，你说话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吴姬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屏风后头，一晃神，就变成了一只黑猫，一晃神，就变成了吴王夫差，他的影子在屏风后头隐隐绰绰，勾践听见夫差对自己说：
　　“勾践呀勾践，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不是一个失败者。”勾践想要站起来，但是他没有成功，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静静坐下来。他对夫差说：“我打败了你，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对，对，你打败了我，可是你从来也没有忘记我留给你的耻辱。天哪！你竟然想要我做你的女人？你真的太好笑了，也不枉我特意跑到越王宫里来和你游戏一场。”
　　“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女人！”勾践叫道。
　　“我不是你的女人。”夫差又变成了一只黑猫，他伸展着自己的身子，他对勾践说：“我是吴王夫差，也是一只黑猫，也可以变成一个女人。但是我不是你的女人，更不会做你的奴隶。”夫差嘻嘻笑：“只有你才会心甘情愿给我做女人，做奴隶。”
　　“不！”
　　勾践叫。
　　夫差不理会勾践的伤心，他说：“我要走了，勾践，我不要再和你玩游戏了。”
　　“你要去哪儿？”勾践问，“你要回吴王宫里吗？”
　　“不，不，我要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去。再见了，勾践，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见到你这样可笑的模样，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快活的事了。再见。”
　　屏风后头现出一阵黑烟，黑猫不见了。
　　勾践连忙起身，他走到屏风后头去瞧，夫差真的不见了，
　　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勾践崩溃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流泪。他说：“夫差，夫差，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呢？你是玩够了，可是，我的耻辱，我的仇恨，我的爱，又该怎么办呢？你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勾践哭了很久很久，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勾践沉默地坐在越王宫里，他身边的床榻上凉飕飕的，再也不会有一只黑猫出现在越王的宫廷里，用一种慵懒而嘲讽的目光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吴姬的女人，温顺地伏在勾践的膝头，用一种温暖而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夫差的男人，高傲的站在他的面前，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可以吸引他的全部心神。
　　“唉，”勾践叹了一口气，他说，“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我的爱和恨，我的耻辱，我的泪水，我的不甘，我的痛苦……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勾践的脸上默默留下两行清泪，他想：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越王勾践，只有越王勾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