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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炎帝 他们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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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炎帝。还有一个名字,叫神农。这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个人,但说的不是同一种东西。一个在讲火,一个在讲药。可我就是我——活了很久,走得很远,最后被一座山挡住了路。
我记事的时候,那场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天傍晚,天边一道橙色的光从天边斜劈下来,先是烧着了林子边缘的干草,然后是灌木,然后是整棵树。树干在火焰里噼啪响着,黑烟升得很高,飘向天空。我蹲在远处看着那片光亮,皮肤上先是一阵温热,然后变得滚烫。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一种东西能把夜色撕开,能让黑夜比白天还亮。
火是活的。我不用问别人,从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有脾气,会吞掉一切靠近它的东西,也会在你离得够远的时候把温暖送到你脚边。
我的部落因此活了下来。冬天的时候我们靠着那堆火过夜,白天我们带着火种走。我们把干枯的树枝带回来,先凑近火堆的边缘,等它燃起来再放进去。火像一头被我们养着的野兽。我看着它的火焰,像看着一个不断翻身的东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炎”这个字,也没人给我起这个名字。我只是那个守着火的人。从第一场山火到后来我自己学会点起火来,花了很久。久到我记不清中间隔了多少个冬天。
后来过了很久,旱季结束后的某天,我坐在山坡上,拿起一根干透了的木棍,在一截朽木的沟槽里来回搓。我搓了很久,手酸得快要失去知觉。然后我看见凹槽的尽头有一丝细细的烟从木屑里浮起来,浮到半空就不见了。那缕烟太细了,细到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散。可它的确是烟。我继续搓了一会儿,凹槽里的木屑开始发红发亮,一小粒火星从木屑里迸出来,落在干苔藓上,苔藓的边缘卷曲、变黑、变灰,然后蹿起一簇拇指大小的火苗。
那是我第一次从无中生出火来。那簇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我没有急着往里添柴。等它站稳了。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我沿着一条自西向东流的河流走了很远,走到水变得宽阔平缓的地方。那里地面湿润,地势平坦,野草茂盛。我蹲在草丛里,剥开一穗沉甸甸的野草籽。它的穗子比别的大,籽粒也更饱满,我在嘴里嚼了一下,泛出清淡的甜味。我开始在草丛里找那些穗子大、籽粒饱满的植株,把它们的种子单独收起来,带回到离水源近的地方种下去。
从野外采收到播种,再到长出新的穗子——这中间隔了好几个季节。但我等得起。我的一生都耗在了这样的等待里。不是因为我有耐心,是因为我不着急。
我第一次被外来部落包围,是在一个天色灰蒙的下午。他们从东边出现,人数比我的部落多。他们手里拿的武器比我们的长,木杆端头绑着磨尖的石片,比我们的粗笨石器更精巧。他们停下来,没有立刻进攻,只是在远处排成一道弧形,像半圈围墙。
我走到队伍最前面,朝着那些面孔看过去。他们也朝我看。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白色的纹路,像某种标记。那个领头的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表情。
我没有武器。我往前走。我的族人都在我身后,没有发出声音。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低下头看了看我脚边的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他说出一串音节。我听得懂个别发音,但连不成整句。
我也开口了。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大,像是从胸口深处直接推出来的。我说——我不会离开这里,我的族人不离开这里。春天的时候这里的土能长出粮食,秋天我们能存够过冬的粮。我们现在走,就回不来了。那些音节连成的句子可能比他预想的长。
他听完以后很久没有动。他脚边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贴着他小腿的皮肤往斜上方绕了一圈又落回地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可以不走,但这里以后由他的规矩管。他的规矩不是用来约束我的,是用来保证我们之间不会再起冲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跟我商量。
后来这个部落的很多人留在了我们旁边。他们不种地,但他们会养野猪,把猪圈在木栏里,喂给它们吃不完的野果和草根。他们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了一头被绑住腿脚的猪崽。我的族人没见过猪崽,他们站得很远,伸着脖子看。我看着那头猪崽,说先养着,等它长大了再说。后来它真的长大了。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
这是我第一次跟另一个部落交换东西。后来的事情就顺了。我的族人跟他的人一起走在田埂上,他的人在选石头做磨盘,我的族人蹲在旁边看。两边都不说话,但手没有停下。他们的磨盘比我们的好,圆心更稳,磨出来的粉更细。
我后来又去了一些更远的地方,但那些地方没有他。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是——他跟西边的某个部落打了一仗,赢了,那个部落的首领归附了他,然后他的地盘又往西扩了一截。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我。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天下午被风吹散的灰白色细土,没有沾到他的膝盖上。他和我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不是任何一个人画的,它一直就在那里。
我一直往南走,然后被一座山挡住了。那山很高,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雪。我没能翻过它。我沿着山脚走了很久,走到再也走不动了。我就在山脚住下了,住了很久。山上的雪水顺着溪流下来,水流很浅,但很凉。我把手伸进去,水从指缝间穿过,没有停留。
我躺下的时候是秋天。那年秋天,山脚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有一片长着细长的叶片,尖端微微发黄。我伸手拨了一下那些草,断了几根,有一根还带着没熟的籽粒。我把那粒籽放进嘴里,很淡,没什么味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眼前先暗了一瞬,然后亮了起来。不是光,是一种暖意,像火还燃着,只是已经看不见了。
后来他们说我死了。又过了很久,有人把我写进了书里,说我是炎帝,是神农,是姜姓部落的首领,教化万民、尝百草、创医药、播五谷。他们把我的名字跟黄帝并排放在一起,说我们是一对兄弟——炎黄二帝。往北走可以走到他的地界,往南走可以走到我的地界。
我心里想,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兄弟。我们只是两个都很老的人,老到再也走不动了,老到不能再争了。我们各自选了一座山,坐下来,把剩下的力气攥在手里,最后化成了土。
(第九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