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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帝   他们叫 ...

  •   他们叫我黄帝。这个名字是后来的人给我的。活着的时候,我只有一个称呼——“我”。别人叫我的方式,是看着我的脸,发出某种声音,而我回应那声音的方式,就是转过身去。
      我出生在北方。一个土很厚、风很大的地方。
      我记得那片高原的样子。站在最高处往下看,能看见远处一层一层的黄土台地,像被水冲刷过的阶梯。往北看不到尽头,往西看不见边界。那个地方很大,大到你在里面走路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被风卷起来的尘土。我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我小时候常坐在土坎上往下看。我的父亲有熊氏,部落的首领。他教我的东西不多——他教我辨认各种野兽的脚印和齿痕,告诉我哪些可以接近,哪些必须避开。他也教我分辨各种草木的气味——烧柴的味道和烧骨头的味道不一样,干土和湿土的差别在踩上去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那些知识像土一样慢慢填进身体里,比任何言语都更结实。
      有一天我站在土坎上,往南边看。天的颜色跟北边不一样,更蓝,蓝得让人坐不住。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片土地上,不同的部落太多了。每一个部落都守着自己的那一片土、那一条河、那一道山脊,互不往来,也不互扰。但不来往不代表没有冲突。领地交界的地方,经常有摩擦。某年某月,谁的羊吃了谁的草,谁的箭射了谁的人。那些冲突不大,但积攒多了,就变成了仇恨。仇恨一旦生了根,就长得比庄稼还快。
      我出门的第一天,没有带很多人。我往南走,看见的每一个部落都在做同一件事——守着自己的边界,防备着旁边的人。
      我先去的那个部落,他们看到我站在那里,第一反应是后退。他们没有赶我,也没有杀我,只是站着不动,等我说明来意。我说我不会留很久,只是路过。他们听了之后没有完全放松戒备,但也没有阻拦我。
      后来我在很多部落之间走来走去。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跟他们说同一句话:我们之间可以不总是靠打架来解决事情。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不信,也不完全不信。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开始有人从自己的部落走出来,跟着我走。他们说——我们本来也不恨邻村的人,只是不知道除了打还能怎么办。你既然知道别的办法,你就带着我们试试。
      第一批跟我走的人,大多数是年轻人。我的队伍越走越大,人也越来越多。我没有叫他们跟我走,他们自己跟上来的。
      我遇到最大的障碍,是那些不需要我的人,也害怕我。有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在我靠近他的领地之前先动了手。他带着很多人连夜出发,在黎明前围住了我们。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人从对面山上冲下来,手里拿着武器,喊着什么。我身边的人没有散。他们站到了我前面,没有人后退。我们赢了。
      战斗结束之后,他没有死,我也没有死。他跪在土里低着头。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我说你不用跪,你要愿意就留在我的营地里,你的人也留下。他不信,但还是留下了。过了一段时间,他把自己拴在腰带上的一个玉环取下来递给我。我没接,我说——这个你自己留着吧。
      那是第一个归附我的人。
      后来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有的是打了一仗才服,有的是看了别人归附后自己跟上来。我的领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散。每天都有新的人带着他们的规矩、他们的神、他们供奉的兽骨,走进我的营帐,蹲在火堆旁边。营地的火堆越来越多,从一处的火光变成了一片。
      有一天傍晚我站到高地上往下看,看见几十堆火同时亮起来,火光从我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我一个人蹲下,在火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么多的火,都是跟着我来的。我背对着他们,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没有回头。
      那是我最接近“统一”的时候。
      后来,我的部落跟一个叫蚩尤的部落首领打了一仗。那一仗打得很久。我在战车上,风很大,我在风里大声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我喊的是往前冲。车子颠簸,脚下的木板在震动,我旁边的护卫在我左肩后面被一根飞来的矛刺中,倒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我们赢了。蚩尤被俘,死后被分葬,以免他的部落再聚。
      那些归附我的部落里,很多人都有不同的神灵,不同的祭祀方式。我让人记下他们各自供奉的图腾和祭仪,不改变它们,只是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册子里。
      我没有统一所有部落的信仰,也不应该统一。这个想法,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只告诉他们——你们信原来的神,这很好。不必改。
      我不识字。我身边的人在树皮和骨片上记东西,我记不住那些符号,但我能记住痕迹。我见过熊掌印在泥地上的样子,见过水退后沙面上留下的波纹,见过断枝在雪上划出的细线。那些痕迹比符号更能让我记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智慧——它只是老了以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像树皮上的裂纹,既不是树的错,也不是风的方向。
      有一段时间,我把首领的位置给了别人。我没有再参与部落的日常事务。他们来问我的意见,我说我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后来的日子,我几乎没再出过营地。只是坐在山脚下,看着那些归附我的人来来去去,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跟我打招呼,我应一声,然后继续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地平线很宽,比我年轻时候见过的宽得多。我知道那条线不是我用刀剑画出来的,不是我立规矩划出来的,是很多人自己聚过来的。
      我最后一次看向那片大地的时候,光铺满了整个地平线。天和地之间那一条长长的边界线,像被光描了一遍,温的,亮的,没有风。
      我走了以后,他们给我起了一个号,说我是“黄帝”——土色,中央,含养万物。
      可我一直记得那片土地最初的样子。它没有名字,分不清边界,不属于任何人。我走过它,让它看见了我。我不在上面刻字,不立碑,不圈界,只是走。
      这就够了。
      (第八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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