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柿恩酥

35、妲己 我叫妲

　　我叫妲己。己姓，字妲。有苏氏之女。他们说我是商纣王的宠妃，是红颜祸水，是狐狸精。我活了三千多年，在不同的朝代里被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写。可我从来不是他们写的那样。我只是一场战争的战利品。
　　我的部族叫有苏。我们生活在黄河北岸，土地肥沃，水草丰美。父亲是部落的首领，我是他的女儿。在那些史书开始写我之前，我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牧羊、采桑、织布，像那个时代所有女子一样。
　　然后商朝的军队来了。
　　讨伐有苏氏的是商王帝辛。史书上说，“九年，王师伐有苏，获妲己以归”。他不年轻了，那年他六十多岁，在位已经很多年。他发动大军攻打有苏部落，我们抵挡不住。在灭亡和屈膝之间，父亲选择了屈膝。牛羊、马匹、粮食——和我。
　　他们把我装进一辆装饰华美的车辇里，带回了朝歌。我站在宫殿的台阶上，脚下是光洁的玉阶。他们让我住进琼室，那里有最美的玉和最亮的宝石。他们说我有苏氏之女，献于殷商，为纣王妃。
　　周人后来用了一句话来记录我——“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一个“女”字，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从有苏国的女儿，变成商纣王的妃子。我是他的战利品，一件被献出去的礼物，一枚被用来换取部族存续的筹码。
　　朝歌的宫墙很高，高到看不见故乡。帝辛对我很好，史书上说他“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他要什么给什么，他为我建了琼室，立了玉门。
　　可你知道那种“好”是什么味道吗？是我站在宫墙上往下看，看见朝歌城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是我的父亲把我献出去换来了全族的平安，我的族人活下去了，而我成了别人嘴里那个让国家灭亡的女人。他们越宠我，我越知道——我只是一件被精心擦拭、放在高处的器物。如同当年我部族的牛羊和粮食一样，仅仅是因为我有姿色。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尚书·牧誓》里周武王数落帝辛的罪状，只有一句话——“今商王受，唯妇言是用”。只是他听女人的话。没有炮烙，没有虿盆，没有挖心。那些事都是后来的人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史记》里写帝辛“好酒淫乐，嬖于妇人”。但发明炮烙之刑、虐杀比干的，都是纣王自己。关于我的记载只有两处——“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和“杀妲己”。
　　是到了汉朝，刘向在《列女传》里把我写成了那个样子——让人在涂了油的铜柱上行走，掉进炭火里烧死，我看了就笑。积糟为丘，流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逐其间。他们说我“妲己好之”。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酒池肉林。那是他们写出来的。是为了让后人看了害怕，是为了让所有男人都有一个借口——不是他不行，是那个女人害了他。
　　后来牧野之战打响了，帝辛的军队在牧野倒戈。商朝亡了。帝辛登鹿台自焚。周武王攻入朝歌，他做了一件事——杀了妲己。《史记·周本纪》写——“杀妲己”。《列女传》写——“斩妲己头，悬于小白旗”。他们把我的头挂在白旗上，作为亡商的象征。他们说“以为亡纣者是女也”。
　　一个战利品，被献出去的女人，就这样成了亡国的原因。
　　我不怪周人。他们需要解释一个庞大的王朝为什么在朝夕之间崩塌。解释不了制度、解释不了民心、解释不了时代的洪流，那就解释成一个女人。一个被献出去的女人，比任何复杂的政治分析都好懂。只需要四个字——红颜祸水。
　　三千多年了。后来的人说我是狐狸精，说我受女娲之命祸乱商朝，说我剖了比干的心。他们写小说、拍电视剧，一遍又一遍地把我妖魔化。
　　可如果我问你——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在一个战败的部落里被挑选出来，被送进王宫，被一个六十多岁的王宠爱了几年。我没有军队，没有权柄，没有自己的意志。我只是一个依附在权力旁边的影子。他们把一个王朝的崩塌归咎于一个影子，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无法反驳的、死了三千多年的女人。
　　我曾站在朝歌的宫墙上往南看，看不见有苏国的炊烟。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带着黄河的水汽。我闭上眼睛，听见牧羊人的吆喝声、织布机的吱呀声，听见父亲在篝火旁讲古老的故事，听见母亲在溪边唱歌。那些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帝辛死了，商朝亡了。周朝建立，绵延八百年。他们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作为“女祸论”的核心代表人物。我成了“红颜祸水”的典型符号。可我没有选择过自己的命运。选择把我献出去的是我的父亲。选择宠爱我的帝辛。选择杀我的是周武王。我这一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是在真正为自己做决定。
　　我只是一个被献出去的女人。我的故事比你们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沉重。你们可以叫我狐狸精，可以叫我红颜祸水，可以把我写进任何一本小说里任意涂抹。可我只想问你一句——三千多年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被献出去的女孩，她想不想去朝歌？她想不想站在那座高高的宫墙上，望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的名字叫妲己。有苏氏的女儿。商纣王的妃子。周武王的俘虏。史书上的祸水。狐狸精的原型。我死了三千年了，可你们还在写我。我不知道这是荣幸，还是悲哀。
　　我只知道，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阵风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