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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妺(mò)喜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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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有施氏的女儿。
我生在一个被桑树和溪水包围的地方。我的族人终年以渔猎和农耕为生,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不用假装的日子。
后来,夏桀的军队来了。
他攻打我们的国家,是因为我们不向他纳贡。他带着大军一路东进,我们的弓箭挡不住他的战车,我们的木栅栏挡不住他的青铜兵器。族人被掳走,村庄被烧毁,溪水被血染红。我躲在母亲身后,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土里。他们把最好的牛羊、马匹和我——都献了出去。
他们说我是“战利品”。
我第一次见到夏桀时,他坐在战车上,身体壮硕,目光灼热而傲慢。他不问我叫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他只说——“抬起头来。”我抬起了头。他说——“留下。”就一个字。那个字,把我的过去切断了。
夏桀为我建造了倾宫。琼室瑶台、玉门金阶,奢华至极。他每天陪着我,不理朝政。可我知道,他只是迷恋我的身体,迷恋一个他抢来的战利品。他不爱“我”,他只爱“占有”这件事。他越宠我,我就越知道,我只是一件被精心擦拭、放在高处的器物。
史书上说,我喜欢听撕裂绢帛的声音。他们把这个癖好写得荒唐可笑。可绢帛撕裂的那一瞬间,尖锐而短促,像某种东西的断裂。那声音让我想起战场上的骨裂、村庄被焚烧时的坍塌、和我被人从我母亲身边拖走时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每听一次,就确认一遍——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史书上说,我让夏桀建造酒池肉林。一个大到可以划船的池子灌满美酒,树上挂满肉食。击鼓一声,三千人趴下来像牛一样喝酒。有人醉倒跌进酒池淹死,我笑了。史书上说“末喜笑之,以为乐”。他们以为我是在取乐。我是在笑这座巨大王朝的腐朽,笑那些醉死在酒池里的人——他们像被自己喝下的东西淹死的鱼,死在自己最贪婪的时刻。夏桀以为这是讨我欢心,可他看不出来,他建造的每一座宫殿、每一条酒池,都是在给自己挖坟。
后来,伊尹来了。
他是商汤派来的间谍。他扮作厨师接近夏桀,用美味讨好他。可伊尹接近我,不是为了讨好。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从哪里来,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有施氏被焚毁的那一天。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道他跟我站在同一边。
《国语》记载:“妺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竹书纪年》说,伊尹用离间计与我联手灭夏。我们交换情报,他告诉我商汤的动向,我告诉他夏桀的部署。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王宫之内,两个人联手,把一座四百年的王朝从内部掏空。
后来,夏桀变了。
他又征伐了岷山国。岷山国献了两个美女——琬和琰。他把她们的名字刻在玉上,把她们带进倾宫。他把我抛弃了,弃在洛水边。
史书上说我是被抛弃的元妃。他们说得对,也不对。我没有被“抛弃”,我只是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一个被抢来的战利品,被新的战利品取代了。可我离开倾宫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需要站在他身边了。我需要做的事情,在宫墙之外。
我站在洛水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风里有血腥味、有焦土味、有倾宫酒池的腐臭味。风从远方吹来,吹向更远的远方。那阵风里有商汤的军队正在集结的声音,有夏桀的军队正在溃散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结束了。
夏朝亡了。商汤的军队攻入都城,夏桀逃了。有人带着我一路南逃,逃到了南巢。后来他死在那里。有人说我也死在那里,死在了那个被我亲手送进深渊的男人身边。
后来他们把我写进史书里,说我是“红颜祸水”。
他们说我是“千古第一狐狸精”、“第一个亡国皇后”。他们把我跟妲己、褒姒放在一起,说“夏亡以妺喜”。可一个被抢来的战利品,哪来的那么大的力量?你们真的相信,一个女人的一笑,能让一个王朝倾覆吗?你们真的相信,四百年夏朝的崩塌,是因为一个女人爱听撕裂绢帛的声音?
我是间谍,是复仇者,是一个被夺走一切后重新把一切夺回来的人。我不是“祸水”,我是“祸水”的反面——我是被淹死的人,从水底浮上来,把整条河都搅浑了。
史书上写——“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他们只看见了妆霓彩衣,看不见妆霓彩衣下面那颗被烧成灰烬的心。
我叫妺喜。有施氏的女儿。夏桀的妃子。伊尹的同谋。商朝的功臣。红颜祸水的开端。亡国之君的陪葬。你们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反正我已经死了三千多年了。我躺在南巢的风里,风吹过来,带着桑树和溪水的味道。母亲在溪边等我回家。那时候我还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