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柿恩酥

307、唐代宗李豫 和唐德宗李适 我叫李

　　我叫李豫，初名李俶。他们说我是唐代宗。
　　史书上写我是唐朝第九位皇帝，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龙椅上的样子，是宝应元年四月十八日那天夜里，我跪在父亲病榻前，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我知道他在怕什么——安史之乱还没有平，长安还在叛军手里，吐蕃人在边境磨刀，宦官李辅国就站在我身后。他把一个烂摊子交给我，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是我自己选的。
　　一、广平王
　　我生在东都洛阳的上阳宫，是肃宗的长子。祖父玄宗有上百个孙子，可我是嫡皇孙，他最喜欢我。我从小跟着他，看他写诗、看他说法、看他坐在勤政楼上接受万国来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光景，有一天会再也看不见了。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了。祖父跑了，父亲跑到灵武称帝，封我为天下兵马元帅。名义上我是三军统帅，实际上我带着郭子仪、李光弼他们打回了长安。站在长安城门口那天，城里的百姓跪在路两边哭。他们哭什么？哭盛世没了，哭人回来了，可那个长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长安了。
　　乾元元年，我被立为皇太子。我这个太子，坐了四年冷板凳。父亲不信任我——他信宦官。李辅国、程元振那些阉人，才是他真正信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二、登基
　　宝应元年，父亲死了。李辅国和程元振拥立我登基，我是唐朝第一个完全因宦官拥立而上台的皇帝。登基那天我站在殿上，李辅国站在我旁边，眼睛里写着两个字——听话。
　　我面上谢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把刀，得收回来。
　　我用了几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先利用程元振削了李辅国的权，进封他为博陆王，逼他致仕。不久，他被人“刺杀”了。然后程元振也倒了，鱼朝恩也被我杀了。一个靠着宦官上位的人，亲手把宦官一个一个踩下去。那些年我杀了不少人，可我没有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该做的，总得有人做。
　　三、河朔
　　安史之乱平了。可平乱的方式，是给叛将们封官许愿。史朝义的头颅送到长安那天，我坐在殿上，看着那份降表，心里清楚——河朔三镇，从此不再是朝廷的地盘了。
　　仆固怀恩是我用过的将领。他平叛有功，可我管不住他。他被逼反了，勾结吐蕃、回纥杀过来。我坐在宫里，听见郭子仪单骑退回纥的消息，心里想的是——那些年我给的信任，到头来都变成了债。
　　那些年我很少笑。朝堂上的人说代宗喜怒不形于色，其实不是我不形于色，是我已经没什么好高兴的了。高兴的事都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怎么把这座破屋子撑住，不让它再塌一块瓦。
　　四、大历
　　大历年间，天下总算喘了一口气。我任用刘晏改革漕运、盐政。我整顿吏治，想办法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可我知道，我只是在缝补。那些裂痕太深了，深到我缝不完。河朔三镇还在，吐蕃人还在，宦官还在。郭子仪老了，我的儿子李适长大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他想中兴。
　　我没告诉他，我试过。可有些事，不是你有心就能做成的。
　　大历十四年五月，我病倒了。我召太子李适监国，召郭子仪入京。那天夜里我躺在紫宸殿，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上阳宫出生的时候，母亲说那天天上有祥云。可那些祥云早就散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在刮风。风从长安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三百年。
　　我叫李适。他们说我是唐德宗。
　　史书上写我是唐朝第十位皇帝，是大历十四年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江山。我十四岁那年，安史之乱爆发。我见过盛世，也见过逃亡。二十岁那年我做了天下兵马元帅，名义上平定叛乱，可我知道，大唐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在里面。
　　一、中兴
　　我登基那年，三十八岁。府库空虚，藩镇跋扈，宦官专权。我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清宦官。父亲在位时那些太监，我一个一个赶出宫去。第二件事，是改革税制。我任用杨炎为相，废了租庸调制，改行两税法。第三件事，是削藩。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了，他儿子李惟岳要继位。我不准。
　　那几年，天下人都说——大唐要回来了。我也这么觉得。
　　建中二年，我调兵讨伐不听话的藩镇。开局打得不错，几个节度使投降了。我站在长安城头，觉得手伸出去就能攥住整个天下。可我没有看见——那些被逼急了的藩镇，正在悄悄联手。
　　二、奉天
　　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兵变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天。五千泾原兵路过长安，朝廷不发犒赏。他们掀翻了饭桌，说——“我们替皇帝卖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然后他们冲进长安城，我就跑了。一个皇帝，带着妻儿仓皇出逃，连龙袍都来不及披上。我逃到奉天，困在城里，外面是叛军，里面是饥荒。
　　那些日子我蹲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火光，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做错的事太多了。我太急了。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就能把那些裂缝焊住。可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我刚伸手，整面墙就塌了。
　　兴元元年正月，我下了《罪己诏》。一个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认错。我认了。那些年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我太想做一个能跟太宗比肩的皇帝。可我忘了——我不是太宗。我只是一个在乱世里长大的孩子，一个从长安逃出来、蹲在奉天城墙上发抖的人。
　　三、归来
　　平乱之后，我回到长安。可我知道，那个在登基初期说要中兴大唐的德宗，已经死了。死在奉天的城墙上了。
　　我变了。我不再信任武将，我把禁军交给了宦官窦文场他们。那些年我为了削藩、为了重振皇权所做的一切，最后都回到了起点——宦官重新掌权，藩镇重新割据。我什么也没有改变。
　　四、贞元
　　贞元年间的我，只求安稳。吐蕃还在边境骚扰，我用李泌的计策联合回纥、南诏、大食夹击吐蕃。边境安稳了，可朝堂上的裂缝，已经焊不住了。
　　我老了。太子李诵病了，中风不能说话。我听见他病倒的消息那天，自己也倒下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我躺在会宁殿，听见窗外的风吹过宫墙。那些风，和天宝年间吹过长安的风是同一阵。可站在风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削藩？还是会。只是不会再那么急了。
　　风从崇陵吹过。我站了二十七年，等了二十七年，最后也没有等到那个盛世回来。可我至少试过。那些年我用力过猛，可我是真的想让大唐再亮一次。它没有亮起来，不是我的错。我只是生错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