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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京人   我醒来 ...

  •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雪夜。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日,周口店。天快黑了,洞里很冷,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铲一点一点地清开硬土。他清了一整天,手指冻得通红,但没停。然后他碰到了我,他把我从土里捧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他用棉袄把我包好,连夜坐火车送回北京。那列火车开了很久,他在车厢里一直抱着我,没松手。
      他们叫我“北京人”。这个名字是别人给的。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名字。我们谁都没有。我们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朝南。火在洞中央。
      火从来没熄过。从我能记事那天起,它就在烧。我父亲说他小时候它就在烧,我父亲的父亲说它在他小时候也在烧。火堆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六米。六米厚的灰,得烧多少年?得烧多少代人?我数不清。
      我是守火的人之一。天没亮就去添柴,天黑了再添一次。火不能灭,灭了我们就回到黑暗里。冬天的时候,外面大雪封山,野兽找不到吃的就会靠近洞口。它们闻到火的味道就不敢进来。我知道它们怕火,所以我知道火是我们的命。我不能让火熄了,我们都不能让火熄了。
      白天我们出去找吃的。男人去打猎,女人去采集。我跟着去打猎,但更多的时候留在洞里。我不是不想出去,是火需要有人看着。那些出去的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冷风,手冻得发白。他们围在火堆旁边把手伸过去,火苗舔着他们的手指,他们闭着眼睛不说话。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们跟我一样,离不开这堆火。
      我们住的山洞很大。比你想象的大。洞壁是灰白色的石头,被烟火熏了几万年,有些地方黑得像炭。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我们睡在上面。火在中间,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火光映在每张脸上,暖暖的。有人说话,有人不说话。偶尔有人在火堆旁边敲石头,打制新的石器。敲石器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两下,三下,嗒嗒的,让人安心。
      我小时候最怕的一件事——火差点灭了。那是一个秋天,雨下得很大,连着下了好几天。山洪冲下来,洞口的土塌了一角,雨水灌进来,差点浇到火堆。我看见火苗变矮了,变暗了,火焰的根部开始抖动。我冲过去用身体挡住水。水顺着我的腿往下流,我蹲在火堆前面,用两只手围成一个圈,把火护在中间。火苗在我的手掌之间跳动着,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疼。但我没松手。我不能松手。如果火灭了,我不知道怎么再把它点起来。
      雨停了之后,火又烧旺了。我的手掌上有两块疤,一直没好。但我活下来了,火也活下来了。那一年我十一岁。从那以后,大人们更信任我了。他们出去打猎的时候,火交给我看着。
      我记得一个老人——老到走不动了,牙齿掉光了。他不能出去打猎,也不能出去采集。他就坐在火堆旁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火。有时候他会伸出手去烤火,烤一会儿就收回来,又伸出去。我问他为什么要反复伸出去,他没有回答我。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盯着火看。他死的那天,火还在烧。他把手伸向火堆的方向,手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没有收回去。我们把他埋在了洞口外面。
      那个老人教过我一件事情——打制石器的时候,不能急。你要先看这块石头,看它的纹路、它里面藏着的裂缝,再看清楚它打碎之后会裂成什么形状。一块好的石头可以用很久很久,边磨钝了可以再磨,断了一个角可以修。他说石头和人一样,不能只看表面。
      我知道他在说火。火也是不能只看表面。它有时候烧得很旺,好像永远不会灭。有时候火苗很矮,你蹲在旁边会怀疑它是不是快要熄了。但其实只要还有一点火星在灰烬底下,你往里面添一把干草,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重新蹿起来。火不是“活着”或者“死了”两种状态,它有很多种活法。我用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我守了那堆火三十几年。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守到我老了,守不动了。后来我教给了一个比我年轻的人怎么守着它。那个人的手很笨,学得慢,但他很认真。我教他看火的颜色,听火的声音。火堆烧得好的时候,它的声音跟别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噼噼啪啪的,是均匀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呼吸。他学了很久才学会。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学会的那天,是冬天的一个夜里。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火堆旁边。他没有睡觉,也没有添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他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
      那天夜里我重新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我知道——他可以了。他可以守住这堆火。
      但是我死之前,我问他——如果有一天火真的灭了,你会怎么办?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找火。如果有别的山洞,别的部落,他们可能也有火。没有火就活不下去,所以他会一直找,找到为止。
      他说得对。火不止这一堆。别的地方也有火。别的人也在守火。只要还有人活着,火就不会灭。这一点我信了。
      我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出生在这个山洞里,记事的时候火就已经在烧了。我父亲教我怎么添柴,教我怎么打制石器,教我怎么听火堆的声音。他死的时候火还在烧。我把他埋在洞口的山坡上,我站在洞口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火堆旁边。我的一生就在这座山洞里,以这堆火为圆心。
      我是怎么死的?我也不记得了。应该是老死的,寿终正寝。死之前我躺在火堆旁边,身上盖着干草和兽皮。火一直在烧。我睁开眼睛的最后一次,看见的是火苗在跳动。
      再后来,我的骨头留在了那座山洞里。一层又一层的土盖上来。一层灰叠一层灰,一个我叠一个我。六米的灰,不知道多少人叠进去的。我也是一层。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裴文中把我捧起来的时候,他手心里的温度,有点像我活着的时候那堆火的余温。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装着我的箱子在运往美国的路上丢了。我是怎么丢的,被谁拿走了,现在在哪儿——没有人知道。我可能还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里,也可能早就不在了。
      但我没有消失。在丢了之前,有人给我拍过照。那些黑白照片还在。照片上的我,额骨低平,眉脊粗壮,下颌突出,牙齿很大。那个样子就是我的样子。我死了很久,但我的样子被记住了。
      如果你问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想那堆火。我守住的那堆火,一定还在烧着。别的山洞里,别的人,也在守着别的一堆火。火从来不只是火,它是我们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东西。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一棵柴接着一棵柴。
      我曾经也蹲在火堆旁边,守着火。火苗把我的手烤得发烫,鼻子里全是烟。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
      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北京人。行,那就叫北京人吧。反正我只是一堆灰烬里的一层,火堆旁边的一个影子。
      但我曾经活过。我醒过。我守过。
      (第三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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