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元谋人   我没名 ...

  •   我没名字。
      他们后来叫我元谋人。那是一百七十万年之后的事了,一个叫钱方的人从土里把我翻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叫过我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名字——看一眼就知道是谁。闻一下就知道谁回来了。叫一声,所有人都会回头。
      我死的时候,把两颗牙留在了云南的土里。一百七十万年之后,它们被挖出来了。他们对着我的牙齿研究了很久,说我的齿冠很大,齿根很粗,有猿的特征,也有人的特征。他们说我是直立人,介于猿和人之间。
      但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介于什么之间"。我是人。
      我活在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到处都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叶子密得看不见天。空气湿漉漉的,每天早上都有雾,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山的那边有一条河,水很清,我常去那里喝水。
      我记得那条河的样子。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花,然后慢慢地淌过一片平地。河滩上有圆圆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我捡起一块石头,对着另一块石头砸——用力砸,砸出尖锐的棱角来。这就是我的工具。
      我们管它叫"刀"。
      其实不是刀,只是一片有锋利边缘的石片。但用它来切肉、割皮、挖根茎,比什么都有用。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敲石头。手要稳,力道要准,敲偏了石头就碎了,碎了就不能用了。我练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敲出一片好用的石片来。
      白天我出去找吃的。寨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去采集——果子、块根、野菜、鸟蛋。她们比我们男人找得准,手也快。一个上午能采满满一兜子东西回来。男人去打猎,但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年纪大了之后,我跑不动了,留在寨子里看火。
      火是我们的命。
      火不是我们自己生的,是山那边的林子烧起来,我们跑过去捡回来的。我第一次看见火的时候——那是一道闪电劈在枯树上,整棵树烧起来了,橙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噼噼啪啪地响着。我往后缩了几步,热浪扑在脸上很烫。有一个胆大的男人伸了一根树枝过去,树枝一下子就着火了。我们一开始怕它,后来离它越来越近。再后来,我们把燃烧的树枝带回了山洞——从那以后,火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
      火是我们的命。火在,山洞就是暖的,晚上能看见彼此的脸,野兽不敢进来,冬天的时候围在火堆旁边不会冷。火灭了,我们就回到黑暗里。
      我知道火怎么留。往火堆里添干树枝,堆上小石头围一圈,风太大的时候用手挡着。不能让火熄了。我守着这堆火守了一辈子——从我能站直身体那天起,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把火种传给了寨子里的年轻人,我教他怎么看火,怎么喂火,怎么不让火熄灭。他学得很慢,但最后学会了。
      他学会的那天,我对他说:"火熄了,我们就没有明天了。"
      他不一定能听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守着那堆火,也会守一辈子。
      我们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朝南,太阳出来的时候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洞里比外面凉快,夏天坐在这里很舒服。洞壁上有水渗出来,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滑的。地上铺着干草和树叶,晚上就睡在上面。
      睡觉的时候我们挤在一起。很挤,翻身的时候会碰到旁边的人。但没人介意——挤在一起暖和,也安全。有一次我在半夜里听到外面的动静——野兽踩断树枝的声音。我一下子醒了,心跳得很快。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我把旁边的人推醒了,他也没睡。我们都在听。那个声音慢慢远了,走了。那一夜没人再睡着,但没有人说话。我们只是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我记得我们寨子里的女人。她们比我们男人矮小一些,但手很巧。她们用兽皮缝东西——用骨针,尖尖的骨头,扎一个孔,穿一根筋,把两块皮子缝在一起。缝了穿上,冬天就不冷了。
      她们还会做项链——把兽牙钻一个孔,把贝壳钻一个孔,用草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我问过一个女人为什么要戴这个。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脖子上的贝壳,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后来她死了,我把她的项链取下来,戴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我戴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绳子断了,贝壳散了一地。我没有再捡起来。
      男人和女人之间没什么秘密。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睡觉。谁有了孩子,大家都照顾。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我记得小时候我摔断了胳膊,不记得是谁把我抱起来的,不记得是谁在照顾我。只记得山洞里一直有人,有人拿着捣碎的草药敷在我的胳膊上,有人一直抱着我,不让我的胳膊动。等我养好了伤,那个一直抱着我的人又去做别的事了。我从没当面谢过她。但我们之间不用谢——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这就是活着的方式。
      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是我跟另外几个人一起赶走了一头受伤的野猪。那头野猪很大,比我还高。它受伤了,跑得慢。我们拿着石器和木棍追着它跑了一整天。从早上追到太阳偏西,它累了,我们也累了。最后它一头撞在石壁上,不动了。我们把它拖回山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点起火来,把肉割下来烤。油滴在火上滋滋响着,香气飘满了整个山洞。那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在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地嚼着,油顺着下巴往下流。吃完之后大家围着火堆坐着,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着。不是因为怕野兽,是因为太饱了,撑得睡不着。我们笑着,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亮堂堂的。那种光,跟白天的太阳不一样——它跳动着、颤抖着,照着人的眼睛,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那一夜我记住了一件事——我们活着,我们有火,我们还在一起。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全部人生了。
      后来我老了。身上到处都是旧伤,膝盖疼得走不动路。牙齿也掉了,吃东西嚼不烂,只能吃软的。他们在我的脖子上戴了一串新项链,把我扶到离火最近的地方。我坐在那里,白天看洞口的太阳,晚上看火堆里的光。火一直在烧,噼噼啪啪响着,火苗往上蹿,把我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长长的,晃动的,像一个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死的那天,是个晴天。火还在烧。洞里很暖和。我靠着洞壁坐了很久,看着那堆火,听着它燃烧的声音。它还在烧,火苗还是暖的。以后它还会继续烧下去。
      再后来,他们就死了,我没见过他们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没有留下名字,我也不记得他们的脸了。我只记得那堆火。火从来没有熄过——从他们那辈人到我,到我教会的那个年轻人,到他再教给下一个人——火在周口店的灰烬里烧了六米深、几十万年。
      死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可能就像闭上眼睛,然后什么都不再想,不再怕,不再疼,不再饿了。可能就像火堆烧完了最后一根柴,只留下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可能就像——我站在河边扔进去的那块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越来越淡,最后连涟漪也没有了。
      我沉下去了。但我的牙齿留在了土里。一百七十万年后,有人把它挖出来了,捧在手心里看。他们对着我的牙齿研究了很久,说我的齿冠很大,齿根很粗。但他们不知道——这颗牙齿咬过野猪肉、嚼过树根、啃过骨头。这颗牙齿在夜里因为害怕野兽而咬紧过。这颗牙齿在一个女人笑的时候露出来过,在火光里被照得微微发亮。
      一百七十万年,我把它留在了土里。火不会熄,因为有人一直在添柴。你说的那些光——它们不会灭,因为它们一直被守过。
      我不是元谋人。我叫什么?我没有名字。你往火堆里添一根柴,火又蹿了一下,那段跳动的、橙红色的光——那可能就是我。
      如果你听见有人说,"一百七十万年前,元谋人用火",你别信。火不是"用"的——火是我们传的。一代接一代,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一场雨传到一个晴天。
      我是那个传火的人里,最早的一个。
      (第一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