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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廊下响起几阵求饶的尖叫,未被波及的下人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
      而后,重归寂静。

      扶风祜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拨开辛懿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寒食散的药力未退,那张有些虚弱的面孔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与另一张脸叠在了一处。

      “跟孤回去,”大随皇帝扶风祜柔声说,“回梦兰台。”

      回回回...梦兰台?

      辛懿在他怀里轻轻一颤。

      梦兰台,那是皇帝囚禁辛满的地方,大随后宫最旖旎也最森冷的所在。都传说那里四季如春、花木扶疏,楼阁以沉香木筑就,窗纱以鲛绡裁成,文官也都言说那里是一座金丝编成的牢笼,锁着一群被皇帝豢养的美人,从未有人见到里面的人走出来。

      辛懿想,他不能被带进去,一旦进了梦兰台,与真正的辛满当面撞上,欺君之罪便要坐实。夷三族还是凌迟,他不确定,但哪一样他都担不起。

      辛懿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嘴唇微启,还未出声——

      “皇祖父,”扶风昙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您忘了您是来做什么的么?不如先去看看贵姬娘娘吧。”

      扶风祜一怔,低头看了看面前遍体鳞伤的少年,又看了看灯火通明的昭阳殿,终于点了点头。他对扶风昙温声道:“好,昙儿在此处等孤,莫要走远了。”

      他对这个不知序齿的小皇孙倒是格外温和,转而又望向辛懿,对身侧左右影卫吩咐:“看着他,别让他走。”

      影卫躬身应是。

      扶风祜大步进了昭阳殿,辛懿随扶风昙与两名影卫在廊下台阶上坐下了。
      浑身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脑子却已飞快转动起来。冯翊贵姬生子一事,明摆着是一出瞒天过海的狸猫换太子,能否被皇帝识破尚不可知,但这件事他绝不能沾染分毫。

      若被人知道,指怕会被秘密封口。

      眼下更要紧的是他自己。皇帝将他错认成辛满,才保了他一时,可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一旦皇帝清醒,发现面前不过是个冒牌货,下场绝不会比方才被拖走的马总管好上半分。他必须抢在皇帝清醒之前,让皇帝自己饶恕他的欺君之罪。

      辛懿低垂着头,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搓着衣角,脑中念头电转,须臾间便有了主意。

      “欸,昙儿。”他压低声音。

      扶风昙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做什么?”
      “真无礼,你叫我昙儿?”

      “诶呀,你过来,不来可就听不着了。”

      扶风昙将信将疑地凑过去。辛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扶风昙眼睛渐渐亮了,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这人,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不小啊。”

      辛懿不答,只微微垂下了眼睫。

      昭阳殿那边,扶风祜很快折返,脸色比进去时愈发阴沉,眼角犹带怒意。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对身侧内侍低声吩咐,隐约可闻“好好医治”“贵姬必须养好身子”等语。
      经过廊下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辛懿已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脸上血污擦净,散发拢在耳后,虽半边脸颊有些淤血,却已不似方才那样狼狈。他静静坐在台阶上,微微垂首,侧脸的线条在廊下宫灯的映照中显得柔和而清秀。

      扶风祜的目光恍惚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脑中残存的幻象。他漫步到辛懿面前,皱眉道:“你究竟是谁?”

      辛懿仰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然后从台阶上滑下,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奴才辛懿,傩戏班官奴,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扶风祜怔住:“辛……懿?”

      “是,陛下何故又发问。”
      辛懿伏地,声音轻颤。

      扶风昙适时在一旁帮腔:“皇祖父,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了么?他一直叫辛懿呀。”

      扶风祜眉心拧紧:“孤听错了?怎会……”

      “想来是皇祖父今夜操劳太过,”扶风昙语气体贴,“方才恍惚时,辛懿还说他认识辛满呢。”

      辛懿立刻接上,声音又轻又稳:“辛满吗?”
      “回陛下与昙小殿下,辛满是奴才的堂兄。”

      廊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扶风祜立在阶前,俯视着跪地的少年。寒食散的药力正一寸寸退潮,眼中的迷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他端详辛懿的眉眼,端详他的轮廓,脑海里又浮起方才那个让他失态的侧影。确有几分相似,虽非一模一样,但某个角度,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眼尾微挑,与辛满如出一辙。

      “你是辛满的堂弟?”
      扶风祜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几分冷静,却仍有一丝怀疑。

      “是。”辛懿伏得更低了些,“奴才自幼与堂兄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堂兄入宫后,奴才再未见过一面。今夜若非陛下相救,奴才已是黄泉路上的人了。”

      扶风祜面色渐缓,沉默片刻,忽然转头问身侧的张紫云:“辛氏还有个小姑娘?”

      张紫云连忙趋前:“回陛下,奴才查过辛氏族谱,死罪辛氏尚有一女名唤辛愿,是这孩子的胞姐,年十五。”

      “相貌如何?性情如何?”

      张紫云顿了顿,如实回禀:“与这孩儿生得极像。性情……据闻略通诗书。”

      扶风祜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恣肆,毫无中年帝王威仪,倒像一个得偿所愿的少年英主,他伸手将辛懿从地上拉起,上下端详,目光愈发满意。

      “传孤旨意——辛氏女辛愿、子辛懿,即日封为侍中,入孤左右。”

      满院死寂,谁也不敢窃窃私语。

      张紫云等宦官愣在原地,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侍中,这样的官职,秩比二千石,掌侍从左右、关通内外,乃天子近臣中最近者,非世家俊彦不得授,寻常人熬一辈子也未必能触到门槛。眼前这两人,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一个方才挨完打的十一岁孩童,傩戏班官奴出身,前朝亡国余孽。

      “陛下,”张紫云颤声开口,“这……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扶风祜斜睨他一眼,“孤就是规矩。”

      一众宦官当即噤声。

      辛懿跪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他原只求借辛满之名保命,未曾想皇帝不但不杀他,还要擢他为侍中,连姐姐也一并封了。来不及深思这恩宠背后藏着怎样的凶险,他只知一件事: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了下来,还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官奴,一跃成了天子的近臣。

      至于这近臣二字究竟几斤几两,亡国奴担不担得起,日后再论不迟。

      “谢陛下隆恩。”
      辛懿伏下身去,额头贴住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如释重负。

      辛氏姐弟封侍中的消息,如一滴冷水溅入滚油锅,炸得满朝文武滋啦作响。

      次日朝会,左仆射张季玉率众跪谏,痛陈此举“有违祖制、贻笑天下”,洋洋洒洒半个时辰,直说得老泪纵横。扶风祜坐于御座上,端着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喝,听罢搁下金樽,打了一个哈欠。

      “孤封孤的人,与卿等何干?”

      张季玉膝行上前还要再说,扶风祜摆手:“卿张年事已高,站久了腿疼,赐座。”

      内侍搬来座椅,张季玉僵立当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最终,他没敢坐。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礼部官员急得团团转——侍中虽非一品二品,却也是正经品级的朝官,按制须经吏部拟选、尚书省审核、天子御批,全套流程少说两三月。如今皇帝一句话,三日便要成礼。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去求何昭云通融求情,何昭云只丢下一句:“陛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惹急了当场把你也贬成个侍中,你是跪谢恩,还是跪辞不受?”

      礼部尚书默然片刻,默默回去筹办大典。

      大典在麟德殿举行。辛懿身着绛紫锦袍,腰束银带,头戴进贤冠,立于玉阶左侧。脸上的肿尚未全消,嘴角仍余一点痕迹,脂粉遮盖后已不甚明显。他脊背挺直,目光低垂,双手交叠于身前,从容之态浑然不似三日前的阶下官奴,倒如世家大族倾力栽培的公子。

      辛愿立于他身侧,同色宫装,金步摇轻晃,薄施脂粉,清丽不可方物。
      姐弟并肩,恍如芝兰玉树,衬得周围人仿如蒹葭倚玉树,满殿文武看得移不开眼。

      私语声在袍袖窸窣间蔓延。有人说这姐弟是“以色侍君”,与梦兰台里那位同一路数,有人叹辛氏一脉生得好皮囊,男女皆殊色;更多人则在心中暗暗冷笑,前朝余孽,凭脸上位,今日恩宠,无非是明日灾祸的铺垫罢了。

      辛氏一族,如今却何等风光,定是离覆灭不远了。

      仪程按部就班地走完,辛懿跪受印绶,三呼万岁,毕恭毕敬,规矩得挑不出半分不敬之处。礼毕赐宴,他以伤未痊愈推辞,先行离开了,只留辛愿一人在这里侍宴。

      宴散时,天色已式微。

      而后,新任的小辛侍中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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